第9章 人性(新书跪求推荐票)
林子里的安静,被王德发那句“不安全吧”锯开了。
乔正君握刀的手没动,另一只手作势去压背篓盖布——指尖悬在布角上方,却迟迟未落。
他早看见了那根斜伸的灌木枝。
不,确切地说,这树枝本就是他半刻钟前经过时,用脚跟“无意”踢到位的。
眼角余光扫到林隙间人影一闪时,他心中那盘棋就已经摆开了子。
盖布边角那处松脱的线头?
那是他今早出发前,亲手挑松的。
饵已备好,就等鱼闻着味来撞线。
他指尖终于落下,却不是压紧,而是就着树枝的勾拽,顺着那股力道,将布角又带开了几分。
动作流畅自然,像被意外绊了一下。
那截褐色狐狸皮毛,彻底晾在了雪光里,油亮得像一团凝固的火。
王德发的眼睛像饿狗见了肉,倏地亮了。
乔正君心里那杆秤,砝码轻轻一放——鱼,上钩了。
砝码不是皮子,是人。
他手上动作顿了半秒,耳力全开——身后老松树后,赵大松的呼吸骤然一紧,又猛地屏住,粗重得像拉破风箱。
半秒。
够长了。
足够他看清局面,也足够他将计就计:既然藏不住,不如让它露得更“恰好”些。
既然要试,就得把火扇到最旺,把人心照得通透。
前世在荒野,他见过太多种“同伴”。
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凤毛麟角。
更多是称兄道弟,事到临头跑得比兔子还快,甚至反手推你挡刀。
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事砸出来的,更是靠局试出来的。
赵大松早上那声“听指挥”,说得掷地有声。
现在,乔正君亲手把“事”递到了他面前,不,是把他引到了“事”的刀刃前。
他不指望这汉子拼命——那要求太高,也太蠢。
他只想看清,这份临时的搭伙交情,在现实的刀锋抵近喉咙时,对方骨子里的成色。
是两清,还是倒欠?
或者,最糟的——反咬一口?
看清了,往后路怎么走,人心怎么用,甚至刀口往哪边指,心里才有底。
“我跟你说话呢,乔正君。”
王德发伸手来拍他肩膀,动作里带着试探的轻佻。
乔正君肩膀微沉,侧身,那只手擦着他胳膊落空了,连衣角都没碰到。
幅度极小,却干净利落得让王德发一愣。
他抬眼,看向王德发。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
心里却在飞速推演:对方三人站位松散,没带枪,王德发贪莽在前,孙建军阴滑伺机,陈小柱可忽略。
自己身后五步是老松,左后乱石坡是绝地,也是……诱敌之所。
这种近乎漠视的平静,让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可箭已离弦。
身后跟班看着,刘慧含泪带怨的眼睛还在脑子里烧着。
那皮毛油光水滑,七八块钱打不住,若是送到负责返城名额的林副主任手里……
贪念“轰”地窜起,烧干了那丝不安。
“装哑巴?”王德发提高音量,右脚往前踏了半步,封住乔正君左后侧的退路,“我问你,这背篓里装的什么?”
乔正君依旧沉默。
但这沉默,此刻是一种主动的压迫。他在等,也在引导。
等王德发被这沉默激怒,露出更多破绽;看孙建军眼里如何掂量利弊;
更在等——等那棵老松树后,被家庭、病妻、欠债和“仁义”撕扯的汉子,做出最终选择。
他给过对方机会靠近,也给过对方暗示,现在,是收网看鱼的时候了。
“王德发!”
一声暴喝炸开。
赵大松冲了出来,棉帽歪斜,脸膛涨红,几步抢到乔正君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背篓。
手里老套筒枪口朝下,握枪的手指节死白,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两股蛮力在五脏庙里撕扯、顶牛。
爹咽气前的声音、媳妇咳成虾米的背影、老三等学费的眼巴巴……所有的画面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出门前,媳妇把最后半块玉米饼子塞给他,眼窝深陷:“跟紧乔正君…那孩子,仁义。”
仁义。
赵大松喉结滚动,枪口随着这个动作往上抬了半寸,直指王德发:“你、你动一下试试!”
这一吼,把他自己先震住了。
但吼出来了,胸膛里那团乱麻反而被吼开一条缝。赌了!就赌乔正君不是凡人!
乔正君眼角余光扫过赵大松绷紧的后背,心里那杆秤轻轻一动——第一反应站出来了,这汉子,血未冷。
但……够不够烫?
王德发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赵大松,你他妈脑子让门挤了?跟他穿一条裤子?”
“正君是我兄弟!”赵大松脖子一梗,“今儿这山,我俩一块儿进的!”
“兄弟?”王德发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赵大松握枪的手。
那颤抖不是假的,是力气憋到极处、快要炸开的前兆。
这夯货,真敢拼命。
孙建军眉头一皱,拉了拉王德发袖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王哥,犯不上。逼急了他真敢扣扳机。为张皮子闹出人命,返城名额想都别想。”
“他枪里没子弹!”
“万一有呢?”孙建军眼神锐利,“就算没有,见了血,这事儿就捂不住了。”
王德发脸上肌肉抽搐。孙建军的话像冷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
孙建军转向赵大松,叹了口气:“大松哥,你这是何苦?”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媳妇晒谷场的活儿,一天六个工分。李会计的侄女翠花,眼热这位置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说,要是知青点联名反映,说你媳妇病恹恹的,影响公家活计……”
赵大松脸色“唰”地白了。
“还有,开春评工分。你们家去年超支那八块钱,队里说要扣工分抵。这事儿……王哥他爹在公社说句话,能缓,也能加码。”
王德发适时冷哼:“赵大松,你媳妇那十块钱医疗补助,申请材料还在我爹桌上压着呢。你说,我是让他‘批’呢,还是‘再研究研究’?”
三句话,三把刀,刀刀剁在软肋上。
赵大松感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握枪的手开始往下垂,一寸,两寸……枪管重若千钧。
枪口彻底垂向雪地。
孙建军嘴角掠过一丝松弛。
王德发眼底浮起胜利的狞笑。
乔正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无悲无喜。
赵大松的颤抖、孙建军的算计、王德发的贪婪……都在预料之中,甚至,他们威胁的步骤和说辞,都未跳出他根据这几人性格推演出的几个常见剧本。
心里那杆秤稳稳定格——分量清了,比预想的轻,但也算干净。
这结果,正好。太重的承诺,他现在也背不起。
就在这时——
赵大松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王德发!你、你要是敢动我家里人……我、我……”
话狠,底气却漏光了。
王德发乐了,往前逼了一步:“拼命?就凭这根烧火棍?”他侮辱性地拍了拍枪管,“现在,给老子——让开。”
赵大松浑身剧颤,肩膀垮了下去。
他看看王德发,看看孙建军,最后看向乔正君——眼神里充满愧疚、痛苦和茫然。
乔正君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在他看过来时,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
让开了身后那条通往林子外的小径。
那意思清晰无比:路给你让出来了。
怎么选,是你的因果。
我不拦,也不怨。
但选了,就别回头,也别后悔。
赵大松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弯腰捡起枪,转身就跑。
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慌乱的脚印。
跑出几十步,他腿一软跪进雪窝,回头嘶喊,声音被风扯碎:“正君!对不住……我……我有家啊……!”
他狠捶胸口两拳,又连滚带爬地朝屯子奔去。
王德发啐了一口:“怂包软蛋。”弹簧刀在指尖“啪”地弹开,寒光瘆人,“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乔正君心里最后一丝波澜平息了。
试金石的结果出来了,干净利落。
人情债两清,接下来,是纯粹的武力计算时间了。
那么,接下来该处理这三块拦路的石头了。
他没有沉默。
在王德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缓缓弯腰,动作稳定专注,将背篓从灌木根里完全拖出,稳稳搁在脚边雪地上。
像是在划定一条无形的线——东西在这里,线在这里。
过线者,代价自负。
直起腰,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心里猎人的算盘。
王德发凶莽易怒,是突破口,需激怒;孙建军阴滑惜身,是变数,需震慑;陈小柱胆怯废物,可忽略。
没枪。
一柴刀。
天色渐晚,林深雪厚。
一个简单的“驱狼逐兔,分而破之”的轮廓已然清晰。
现在,只需要一点来自对手的“配合”——他们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拇指在柴刀柄那道汗浸黑的凹痕上用力一蹭。
粗糙木纹硌着指腹,带来刺痛,也带来绝对的冷静与掌控感。
“东西拿来!”王德发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蛮横。
乔正君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山岩般的不可动摇。
“你他妈敬酒不吃——”王德发暴怒,弹簧刀带着风声直递胸口!
就是现在。
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凿穿了对方狂暴的动作,直刺心神:
“你裤腿上沾的,不是狗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王德发瞬间僵住的脸,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是狼血。独狼的血腥味……可比狗冲多了。你猜,它的同伴,循着味儿找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