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父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书房里炸响。 颜老爷子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颜父，那双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与赵钦谈笑时的暖意，此刻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冲刷得只剩一片空白。 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再说一遍？是谁？” 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方才对着赵钦时的温和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沉戾。 颜父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硬着头皮重复道， “是……微微。我们的人在境外抓到了一个参与这件事的绑匪，他全招了，同时也查到他账户收了一大笔钱，正是微微回来时你给她那张黑卡转出去的。这件事基本和她脱不了干系。” “混账东西，全家人都心疼她流落在外二十千方百计的对她好，她倒是学会了把刀刺向自家人。” “她人呢，让她马上回来。” 颜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提前将唐微微支去了国外度假。 一是想借今天的家宴看看颜夏的态度，不让唐微微整出什么幺蛾子。 二则是打算今天向父亲坦白的同时避免自家父亲的怒火烧得太烈，对唐微微做出太严重的惩罚。 “父亲，不能再查了，颜家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颜夏现在除了您以外不在乎颜家的任何人。而微微即使做了再多错事也请您看着她颜家的血脉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给她一次机会吧。” 颜老爷子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桌上，“哐当”一声脆响，青花瓷盏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了满地，连带着桌边的茶宠都震得翻倒。 他豁然起身，西装领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与失望，死死盯住颜父， “失去一个女儿？你还好意思提！” “你真当微微回来以后你们怎么冷待的颜夏我不知道，现在颜夏对你们失望都是你们活该！” 颜父被老爷子的气势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硌得他生疼，却不及老爷子话语里的分量重。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 “父亲，我知道微微做错了，可她在外头吃了二十年苦，或许是被人挑唆，或许是心里有疙瘩没解开……当时她刚回颜家，心里因为没安全感才做出这些事，可能她当时并不想伤害颜夏，颜夏现在有赵钦护着，也不在乎家里的事，可微微她只有颜家了啊。” “只有颜家？” 颜老爷子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她要是把颜家当家人，会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她若真把颜家当唯一的归宿，会拿着我给她的钱，去买通绑匪害阿颜，把家里人骗得团团转，还能心安理得地躲在背后装无辜？” 他指着满地的瓷片，语气陡然拔高， “你以为把她支去国外就能了事？你以为‘给一次机会’是对她好？你这是在纵容她！今天她敢绑架阿颜，明天是不是就敢动颜家的根基？” 颜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从未见老爷子发过这么大的火，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确实存了私心，既怕老爷子迁怒微微，又怕真相揭开后颜家彻底分崩离析，可他忘了，被伤害的颜夏，也是老爷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颜家的血脉从来不是作恶的挡箭牌。” 老爷子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却多了几分彻骨的疲惫， “当年弄丢了她，是我们的错；但今天她犯了错，就必须承担后果。你护着她，也是在毁了她。” “可这件事就算查得水落石出，又能如何？” 颜父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颓丧， “阿颜心里的那道坎，我们早就跨不过去了，她不会再原谅我们半分。策儿那边也一样，他为误会阿颜的事已经内疚得日夜难安，要是让他知道幕后黑手竟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也是推手，他真的能承受住这份打击吗？” 他顿了顿，喉结滚得艰涩，目光扫过书房里象征颜家底蕴的匾额与藏书，声音压得更低， “更别说，这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微微恐怕难免一场牢狱之灾。颜家恐怕也会被那些竞争对手抓住把柄大肆打击，颜家找回了亲女儿就容不下养女、自相残杀的名声传出去，咱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根基，怕是真的要动摇了啊。” “根基……” 颜老爷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重跌坐回梨花木太师椅里。 椅脚与地面相触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原本挺直的背脊骤然佝偻下去，鬓角的白发像是在这一刻陡然添了数缕，连抬手扶着扶手的动作，都慢得透着老态。 方才那股雷霆震怒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现实磋磨后的疲惫与沉重，整个人瞬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瞒吧！看看你们能瞒到几时...” “你走吧，让我静静。” 他摆了摆手，眼帘沉重地垂下，避开了颜父的视线，只留下一个落寞的侧影。 颜父见老爷子松口，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看着老爷子骤然苍老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躬了躬身，放轻脚步，缓缓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颜老爷子粗重的呼吸声，与案头那只貔貅茶宠，在空旷中透着无声的沉寂。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雕花，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挣扎。 一边是摇摇欲坠的亲情，一边是风雨欲来的家族根基，而他，终究还是选了那条看似能暂时维稳，却藏着更多隐患的路。 “是我们颜家，对不起颜夏啊……”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浓重的沙哑与悔恨，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 他想起阿颜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要糖吃的模样，想起她被家人冷落时默默转身的背影，想起赵钦今天在他面前掷地有声的承诺。 那孩子说要护阿颜周全，可阿颜本该拥有的周全，原是该由颜家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