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驾崩
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在一个阴霾的早晨飘落下来,冬天到了。
按照惯例,第一场雪飘落的日子,皇帝都要携带皇后和太子前往通天宫祭天。虽说今年皇后的位置虚空,但是祭天的大事却不能马虎。因此,日磾急匆匆向皇帝的林光宫走去,刚到宫门口,就碰见陈得意慌慌张张从里面奔了出来。
“陈公公,”在皇帝身边久了,自然知道陈得意的沉稳和干练,此时见到他张惶无措的神情,不由一惊,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金侍中,咱家正要去找你呢。”陈得意一把拉住日磾的袖子,“快走,皇上要见你。”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里走。
一切都不对,陈得意竟然不顾皇家规矩,也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拖着朝廷大臣去见皇上!这说明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急切中一切都顾不得了。可是什么事能让这个御前第一总管这般惊慌呢……一种不祥的预感兜头而来,日磾脑子嗡地一下就大了,几乎一路小跑地跟着陈得意进了皇帝的寝殿。
一夜之间,刘彻似乎衰弱了很多,脸色蜡黄地躺在榻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日磾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道:“外头下雪了吗?”
日磾强忍泪水,点了点头。
刘彻的眼光向窗外看了一眼,又回到日磾脸上,喘息了一阵,道:“可惜,朕今年不能祭天了。太子不在了,皇后也不在了。都不在了。不能祭天了。”
“皇上不过是微染小恙,是太劳累的缘故,休息一下就好了。大汉有皇上在,就什么都不怕了。太医呢?”看到刘彻这副气色,日磾一颗心直往下沉,嘴里胡乱地安慰着。
“刚送了太医出去。”陈得意在一旁轻声答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刘彻又喘了一阵子,摇了摇头道:“安排回宫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诺。”日磾躬身而退,和陈得意相继一同离开。
轻盈的雪花落在二人肩头,却似乎有千钧重,使两个人的脚步都异常沉重。默默走了一段路,陈得意抬头看着日磾,“金大人,您看,皇帝的病……”
日磾叹了口气,“先回宫吧,尽快回宫。想来皇上定有安排。”
陈得意神色一暗,接连叹了几口气。
一路奔波,尽管有几个太医在旁边照顾着,刘彻的身体还是越来越衰弱了。
“朕要去长乐宫。”一进宫门,刘彻吐出这几个简短的字之后,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可是长乐宫……”陈得意想也没想就开口,却见日磾在旁边摇头制止了他。
自从皇后卫子夫悬梁自尽之后,长乐宫便封锁起来,任何人也不许踏进半步。此时皇帝突然要住进长乐宫,日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谁说称孤道寡的君王就没有真情?他们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平常人,在脆弱的时候,也想找个温暖的地方靠一靠,哪怕,哪怕是一段储藏温暖的回忆……
一切都没有改变,幔帐、床榻,甚至皇后平时最喜欢的博山炉里,依然燃着幽静的苏合香。除了自杀殉主的媚儿,其他遣散到各处宫室的宫女内监们也都招了回来。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缺少了那个妙曼温柔的身影,缺少了那句家常的问候,和亲切的叮咛……
日磾心里一阵悲凉,喉头哽得似乎喘不过气来。回头看时,只见躺在床榻上的皇帝刘彻尽管闭着眼睛,却是嘴唇颤抖,胸脯起伏不定。
“皇上,睹物思人,不利于休养,您还是另外换个宫室吧。”尽力控制着情绪,声音平稳地劝道。
刘彻摇了摇头,停了一会,道:“宣文武大臣来见朕。”
一连几天食不知味,睡不安枕,日磾只觉得浑身无力,太阳穴突突狂跳。此时一听皇上这话,心里咯噔一声,这个时候要见大臣,不是临终托孤是什么?
果然,汇集文武大臣重新回到长乐宫的时候,太子弗陵已经哭得泪人一般跪在皇帝榻前。见此情景,全体大臣呼啦啦,一下子在太子身后跪倒一大片,有的已经忍不住了,低声啜泣起来。
皇帝微微睁开眼,看了地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简短说了几句话。随后就听陈得意喊道:“宣车骑将军金日磾,光禄大夫霍光,御史大夫桑弘羊,左将军上官桀上前觐见。”
几个人赶忙上前,在太子旁边,依次跪在床榻旁。
“扶朕起来。”
皇帝在陈得意的搀扶下,半靠着软垫坐了起来,深深喘了几口气,艰难而缓慢地说道:“朕登基五十余载,为保我大汉江山稳固,殚精竭虑,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朕自知时日无多,可是太子年幼,怕他稚嫩的肩膀无法担起江山社稷。因此,特命你们四人为辅政大臣,学那周公,协助幼主。”顿了顿,挨个看了看四人,说道:“金日磾沉稳持重,就担任首辅大臣。”
日磾大惊,急忙叩头道:“皇上信任臣,臣必当尽毕生之精力,保我大汉江山。不过,臣不敢担此大任。”见皇帝眉头紧蹙,面有不豫之色,忙接着说道:“臣虽然自幼归汉,然而在番邦外族的眼里,臣还是匈奴血脉。倘若以臣为首辅大臣,只怕让那些外族部落看轻了大汉,以为大汉没有贤能之臣。所以,臣不敢因为自己一个人,使大汉落入他人话柄。光禄大夫霍光谨慎小心,思虑周密,处事英明果断,可担此大任。”
几双眼睛齐齐向床榻上的刘彻看去,只见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霍光暗暗吁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日磾一眼。
“说起匈奴,终究是朕的一块心病。”皇帝调整一下,使自己坐得舒服一些,“当年苏武出使匈奴,至今下落不明,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看了看日磾,休息一会,又说道:“好在这些年,他们也不曾挑起战端,两国百姓得以和平度日。不过,幼主登基后,边关部署切不可大意马虎。倘若两国安好,也不可挑起战争,多促进大汉国内经济农业发展。只要我们国富民强,谅周边那些小国也不敢轻易发难。”
一阵剧烈的喘息之后,他疲惫地看了一眼陈得意,“扶朕躺下,你们都退下,太子留下。”
众人诺诺而退。
年节过后,刘彻病情一日日沉重起来,太医署的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令更是不敢懈怠,每天轮值服侍在侧,昼夜不歇。好容易挨到二月,透进殿内的风已经不似以往那般酷寒了。
这一日,刘彻突然清醒了许多,勉强坐起身看着窗外问道:“是不是到了春天了?朕梦见外头的树叶都绿了。以前每年春天,朕都要和皇后去五柞宫赏春。”低头想了一阵子,说道:“摆驾五柞宫,朕梦见皇后在那儿等着朕,朕要去陪她。”
陈得意大吃一惊,回头征求地看着日磾。日磾见皇帝面色潮红,双目有光,兴致极高的样子,就像血气方刚的少年急于赶赴一场约会一样,便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这恐怕是他最后的心愿了。心里一酸,点了点头道:“摆驾五柞宫。”
二月,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五棵高大粗壮的柞树失却了令人惊咋的绿装,只剩下一蓬蓬干枯的树枝,在头顶炸开,仿佛一条条伸向天空的手臂,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刘彻失望地抬头看了一眼,就挥手示意,让人把他抬进暖阁。
第二天,突然狂风大作。在飞沙走石的狂风中,从五柞宫传出陈得意悲怆的呼声:“皇帝驾崩。”
暖阁门外,日磾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