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程美人
可能是阴天的缘故,承明殿里光线昏暗。日磾默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至高无上的大汉皇帝,心里忍不住悲叹了一声,老了,自从皇后和太子离世之后,皇帝就显出老态了。两鬓的头发白的多,黑的少,腮边不知何时竟然多出几块刺眼的老年斑……
发觉他在看自己,刘彻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轻叹了一声,“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您别想太多了,您依旧秋华正盛。”
“你不用安慰朕,朕自己知道。近些日子总觉得累,很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啊。”说着,又叹了口气,看看外面阴霾的天空,“要是太子还在就好了,朕就不用这么累了。”
日磾听皇上声音微哽,心中也是一阵难过,劝道:“好在还有小太子,小太子虽然年幼,依臣看,他的聪明机智不输成年人呢。”
“弗陵终究还是个孩子,朕真的不知道还能替他撑多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今,这个后宫,朕只觉得荒凉,空****的没有一丝温暖。朕每天散朝后,都不愿意回到这个没有人气的地方。”顿了顿,两眼看着日磾,“朕想去甘泉宫住些日子,你看怎样?”
“皇上,现在已是深秋,正是花木凋零的时节,甘泉宫那边风景只怕萧条不少。看了让人徒增伤感,臣以为还是京城热闹些。”
“这些日子,朕夜夜梦见太子,梦见皇后。可怜他们受了这么大的冤枉,在梦里跟朕依然很亲切,跟朕说话,看着朕微笑,跟以前丝毫没有两样…。。”说着,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泪泉,“他们这样,朕更觉得心里愧疚不安。是朕对不起他们,是朕害了他们。以前曾听公孙卿说过,说在甘泉宫修筑通灵台,可以会见逝去的人,这种说法不知有没有用,可是朕想试一试。”
日磾点点头,微一沉吟,道:“只是臣还在丁忧,不方便陪驾……”
刘彻看着他,苦笑一下,“你以为朕不知道吗,这次太子谋反的事件,全赖爱卿暗中调查,才使太子沉冤得雪。朕知道,你虽在丁忧,却是一心为国。所以,特令你恢复旧职,跟随朕一同前往甘泉宫。再者说,在甘泉宫,你一样可以尽孝。岂不是两全?”
日磾不再犹豫,躬身应诺。
何罗跪在承明殿那泛着微光的青砖地上,两眼盯着皇帝刘彻投在地上那片淡淡的影子,道:“皇上这几年未曾选秀,臣顾念皇上后宫冷清,心中甚是不安。臣有一个外甥女,名叫程素素,今年十八岁。虽然生长于蓬门小户人家,却也出落得姿容清丽,更难得的是,她能弹奏一手好曲子,尤其善用鼓瑟。臣特意带她觐见皇上,希望能为皇上演奏一曲,以慰君心。”
谈起音律,刘彻不仅想起故去的李夫人,想起她妙曼的舞姿,清亮婉转的歌喉,和如花似玉的容貌,心里一阵隐隐生痛。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个何罗,倒是个懂事的人,只是不知他这个外甥女有没有李夫人当年的神韵?哪怕只有一半也是好的。
“鼓瑟,朕记得孔老夫子擅鼓瑟,只是朕却不曾听过。也罢,宣她进殿。”刘彻微微一笑。
何罗急忙起身,不多时重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女怀抱一具镶嵌翠玉明珠的宝瑟,盈盈施礼道:“民女程素素给皇上请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素素面容清丽,肌肤胜雪,一双眼睛黑葡萄一样嵌在那一弯细眉下面,微微一笑,嘴角便旋起两弯若隐若现的酒窝,姿容果然不输李夫人。刘彻一双眼从她脸上跳开,温声道:“你既然擅长鼓瑟,打算为朕演奏什么曲子?”
程素素微微一笑道:“民女技艺浅陋,有污圣听,还请皇上宽宥。”
说罢,从容坐下,将手中宝瑟放在身前的矮几上,舒腕轻轻一拂,一串泠泠的乐声便清水一般流泻而出,甚是动听。殿内众人只觉得心胸为之一振,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溪流,将胸中烦闷涤**而尽。随着一阵阵悠扬起伏,错落有致的乐声,程素素轻舒皓腕,曼启歌喉,婉转唱道:
“瞻彼淇奧,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奧,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奧,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一曲唱罢,殿中鸦雀无声。好一会儿,方听得刘彻朗声笑道:“这曲《淇奥》以前也曾听过,今日听得宝瑟伴奏,爱卿婉转唱来,果然非同一般,很有一股子**气回肠之感。只不过,朕如何能跟卫武公的文采品德相比!呵呵。”
见皇帝心情大好,殿内众人崩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动一些,陈得意笑道:“程姑娘果然天人一般,演奏得好啊!奴才虽然不懂音律,但也听得心都醉了。”
程素素起身施礼道:“皇上文韬武略,旷古烁今,威震四野,天下谁不敬仰!可惜民女技艺不精,未能表达出十分之一。得蒙皇上不弃,不胜惶恐。”
不管是她的琴艺,还是她说的话,皇帝听在心里都很受用,一双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思索片刻,高声道:“程姑娘聪慧过人,朕心甚慰。就破例,封程素素为程美人。”
汉宫妃嫔等级森严。按例,初进宫的良家子要从最末等的无涓做起,逐级晋升到顺常、五官、少使、长使、良人、七子、充依、八子,然后才能晋升为美人。这一条晋升之路不知道铺满了多少辛酸与坎坷,不知道需要跨过多少算计与陷阱。有的妃嫔进宫多年,熬到两鬓斑白,依然位居末流。即便是得宠的妃嫔,也得颇费些周折,熬些年头,才能逐级晋升。而今,程素素一进宫,便能被封为美人,这份恩宠确实是从未有过的。因此,程素素和何罗从不敢相信的惊喜中醒过神来,慌忙跪下,叩首谢恩:“谢主隆恩!”
“起来,起来,坐下说话。”刘彻满面含笑地挥了挥手,随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人刚刚坐稳,就见陈得意托着两盏热茶走过来,笑吟吟地递过来。谁知就在他弯腰施礼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一个趔趄,手里热气腾腾的茶杯飞了出去,堪堪朝着程素素而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程素素根本来不及躲避。“啊!”地一声惊叫,本能地扎煞着双臂抱住脑袋,一张粉面吓得煞白,冒着热气的茶汤在她那件素雅的青丝缎裙子上留下一滩滩暗红的茶渍,仿佛一片片开败了的大丽花,说不出的沮丧。
“啊,”刘彻也忍不住惊呼一声,身子前探,紧张地看着花容失色的程美人,“你没事吧?”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冲撞了贵人,请皇上责罚。”陈得意慌得赶忙跪下请罪。
“你!”刘彻恼怒地看了一眼陈得意。心中突然一动,喝道:“你干的好差事,如此粗苯,还不退下!”
陈得意诺诺退下。
惊魂未定的程素素在两个宫女的服侍下,起身到后殿换衣服去了。
何罗将整个过程全部看在眼里。此时见皇上虽然人还坐在此地,却是凝神默默思索着什么,不再搭理旁人,自己也觉得无趣,只得起身告退,神色黯淡地离开了。
待何罗离去,刘彻端起茶杯,一口一口悠闲地抿着茶,过了片刻,突然说道:“既然来了,还不出来。”
大殿门口的两个宫女见皇帝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心中正自不解,就见金侍中从大殿侧门走出来,躬身施礼道:“臣参见皇上。皇上英明,您怎么知道臣来了?”
刘彻微微笑了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陈得意跟了朕三十多年,性情最是谨慎稳妥,什么时候犯过这样低级的错误?所以朕一猜,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没有这个胆量。呵呵,放眼整个大汉,恐怕只有你这个不怕死的侍中能想出这个点子咯。”说着,两眼盯着日磾,“你怀疑程美人?”
日磾慌忙跪下,“请皇上恕罪。臣只是觉得何大人最近有些细微的反常之处,但要真正说,又说不出具体的什么事。只是臣心中总有一种不安,觉得他身上有股子神气不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因此,臣一听说他进宫献美,心中便不安稳,所以急急赶了来,设计让陈公公试探她一下。”
“那你试探的结果如何?”刘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程美人果然是个纤纤弱女,是臣过虑了。请皇上治罪。”日磾脸一红。
“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所以朕不怪罪。”刘彻和颜悦色笑道:“罢了,朕去看看受惊的程美人,你先退下吧。”
日磾眼光落在那架宝瑟上,走上前去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半天,叹道:“好一架宝瑟,果然不是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