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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诏书

黄昏,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只有北风在横冲直撞。一辆盖着暖帘的马车颠颠簸簸地飞奔在空旷的街道上,赶车人不停地挥舞马鞭抽打那两匹健硕的壮马,却依然不能使车里的人满意,“快,快,快些。”不停的催促声依然从车厢里吐出来。 终于,马车停在一座豪华府邸的大门前,车厢里的人甚至等不及车夫搬出下车凳子,一撩暖帘,从车厢直接跳到地下,抬腿就向府中走去。 “哥,哥,”一进内院的照壁,就放开嗓子喊道。 一个身影闻声而出,“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惊慌?” “哥,大事不好了。”何通一边拉着哥哥何罗往屋里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刚从太尉府中过来,听说皇上已查明太子谋反一事是被人诬陷的,龙颜大怒,声言要把此事牵扯的人统统缉拿……”两眼惊恐地望着何罗,“听说,江充的家人,不论老幼,不管男女,已统统下了大狱。” 仿佛一股冷风吹过心头,何罗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哥,怎么办?咱们怎么办?皇上肯定不会放过咱们的。”何通的声音里透出哭腔。 “是啊,皇上肯定不会放过咱们,”何罗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一遍,回头看着弟弟,“太子可是死在你手里的呀,这下可麻烦了!” 何通一脸沮丧,“这事转变的也太快了吧!几个月前,我正是因为诛杀太子有功,才被封了个重合侯。这才几天呢,如今却要遭殃了……” 何罗吸了一口凉气,“当初加封的时候,是加封了你自己。如今要遭殃,可不仅仅是你自己呀!”抬眼看看这间辉煌的房屋,视线一一抚摸着屋内精致的摆设,满眼痛惜。 “哥,怎么办呀,你快想个办法。现在可不是抱怨的时候。要知道,就算没有杀太子这件事,婕妤娘娘的事犯了,咱们也还是没个好下场。别忘了,咱们可是跟江充江丞相栓在一条绳上的呀。”何通急道:“实在不行,咱们跑吧。趁现在还没追究到咱头上,还有时间,赶快逃命吧。” “跑?”何罗冷笑一声,“全家老少几百口子人,能往哪儿逃?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咱们能跑到哪儿?”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呀!”何通咧着嘴,“我不想死。” “放屁,谁想死呢!”何罗狠狠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熊样儿!实在不行,咱们……”挥手做了个砍杀的姿势,“横竖也是个死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没准还能有一线生机。” “你是说,杀,杀……”何通惊得目瞪口呆。 与外面萧瑟的秋天正相反,尧母门内张灯结彩,内外三重大殿被大红色的锦缎拥簇妆点得像过年一般喜庆。一拨一拨的贺客络绎不绝地穿梭,各色各样的礼品装满了一间屋子,盛装打扮的赵婕妤怀里抱着七岁的小太子刘弗陵端坐在锦垫之上,一脸笑意地接受众人的拜贺。 终于,最后一拨贺客离开了。赵婕妤放松了一下姿势,把刘弗陵交给嬷嬷,吩咐道:“好生照看太子。” 嬷嬷眉眼含笑地应诺而去。 素香上前婉然下拜道:“奴婢恭喜娘娘。” “可惜啊,皇上虽然封了弗陵为太子,却还没封本宫为皇后。你说,皇上这是打的什么算盘?”赵婕妤满眼遗憾地看着素香。 “娘娘不急,皇上封不封皇后有什么关系呢?等皇上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娘娘便是顺理成章的皇太后!娘娘这么年轻,还怕这后宫不是娘娘的天下吗?” “也是。”赵婕妤展颜一笑,满脸得意。 二人正说得开心,就见一个小宫女撩开门帘,陈得意走了进来。 “皇上宣婕妤娘娘到宣政殿说话。” “公公先走一步,本宫随后就到。”赵婕妤的心情太好了,根本没留意陈得意的神色,更没注意到他未曾向自己拜贺。 喜孜孜地进了宣政殿,一抬头,只见刘彻身旁的矮几上端放着一件华丽的皇后礼服。刘彻把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双眼睛上,深情地凝视着这件礼服,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根本没理会刚进来的赵婕妤。 一看到那件朝思暮想的皇后礼服,赵婕妤一颗心便忍不住狂跳起来,莫非皇上现在要亲手把这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激动之下,声音都颤抖了,盈盈下拜道:“臣妾多谢皇上厚爱。臣妾定不辜负皇上!” 刘彻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眼睛粘在自己手中这件礼服上,不由恨得牙根痒痒,冷冷道:“你谢朕什么?” 一听皇上语气不对,赵婕妤不由地抬头怔怔看着他,愣住了。 “你想穿上它吗?”刘彻抖了抖手中的礼服。 赵婕妤毫无意识地、本能地点了点头,一双眼睛还是粘在礼服上。 见她抑制不住的神情,刘彻悲愤地冷笑一声,“为了穿上它,你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这句话,如同一根尖锐的锥子,一下子戳破了赵婕妤的美梦。她的眼睛终于从那件礼服上移开,惊慌失措地看着刘彻,一张脸霎时变得苍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没有啊,皇上,臣妾什么都没做,臣妾冤枉。” “你冤枉吗?”刘彻低吼一声,“你若是冤枉的,那太子呢?皇后呢?他们冤不冤枉?” 一连串的诘问使赵婕妤瘫坐在地,一张嘴还在无力地辩解道:“臣妾什么都没做,臣妾真的什么都没做。” “来人呐,带张淦,苏文。”刘彻不再理她,向外喊道。 一听到着两个名字,赵婕妤顿时脸色灰白,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很快,张淦和苏文被带进来,二人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瘫在地的赵婕妤,便拖着哭腔叫了起来,“娘娘,奴才可让您害死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刘彻冷冷地看着浑身发抖的赵婕妤。 “求皇上饶恕臣妾,臣妾纵有万般过错,都是因为深爱皇上的缘故啊!”赵婕妤哀切切哭诉道:“况且,弗陵刚被立为太子,他是臣妾的孩子,他不能没有臣妾。请皇上饶恕臣妾啊——”说完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你还有脸提弗陵!他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他的耻辱!从此后,他没有你这样蛇蝎心肠的母亲。你还打量着有一天登上皇太后的宝座吗?那岂不成了我大汉江山的祸水!来人呐,把她给我拖出去,赐白绫。”刘彻丝毫不为所动,目光落在身旁的皇后礼服上,声音更加冷酷,“张淦,苏文,架到太子殿前,施火刑,祭奠太子在天之灵。” 三个人一路哭喊哀嚎着被拖了出去。 空****的大殿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刘彻突然觉得自己心力交瘁,他无力地把脸深深埋进那件金丝织锦的华丽礼服里,双肩耸动,发出一串沉闷的哽咽…… 第二天的朝堂上,大汉皇帝刘彻接连颁发了几道诏书: “追封自杀殉主的大长秋柳媚儿为忠义公主,陪寝卫皇后于茂陵。厚抚其家。” “追封田仁、仁安二人为御林中郎将,陪寝太子刘琚于茂陵。厚抚其家。” “封长陵寝郎官田千秋为大鸿胪,赏千金。” “江充欺君罔上,陷害太子,动摇社稷,夷九族。其党羽严加追查,一概不赦。” “罪妇赵氏——” 日磾出列,跪奏道:“请皇上顾念太子殿下。” 刘彻神情黯淡地垂目想了想,接口道:“罪妇赵氏,出言不逊,顶撞君上,念其诞育太子有功,褫夺其婕妤封号,赐白绫。” 不管是加封的,还是惩罚的,都是大手笔,大力度,如同一连串的重锤,敲打着满殿文武大臣的神经。重合侯何通脸色发白,双腿发抖,眼睛紧盯着眼前的方寸青砖,提心吊胆地等候皇上的铁锤,直到散朝,走出大殿,重新走在深秋的风中,才惊觉一身内衣早已被汗水浇透,贴在身上,冷飕飕地沁入骨髓。 哥哥何罗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点不惊慌的样子,何通心里略略镇定了一点。或许,哥哥已经找到逃出生天的出路了,只是要快啊,要赶在皇上揪出他们何氏兄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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