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真相
第二天,一大早苏文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地锻炼呢。一闪眼,却发现日磾的身影从门口掠过,不由心里一跳:一大早的,他怎么不陪他老母亲的画像了?反而出现在自己门前,要知道自己住的院子可是在宫苑最北边的一角,离九神庙可远着呢,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啊!这么一想,一颗心又悬了起来,莫非……他在监视自己?
深秋的早晨气温很低,可是苏文的衣裳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若非皇帝授意,他为什么巴巴地寻个借口跑这么远来监视自己?他凭什么敢监视自己?难道皇帝起了疑心?还是那件事走漏了风声?对呀,若不是走漏风声引起皇帝的怀疑,卫皇后死了那么久了,怎么还不见皇帝封婕妤为皇后呢?
心里顿时像被塞了一把乱草,也无心锻炼了,抬脚就想去找张淦问个明白。自己从未泄露出一个字,那么只有他了,多半是他酒后乱说,才泄露了机密。这可是杀头灭门的大罪啊,这个酒坛子!
抬脚走了两步,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既然被姓金的给监视了,哪里能大白天的去见张淦呢!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吊了一天,好容易熬到夜幕降临,看看四下里没人,躲躲闪闪地来到张淦的轮值屋子。
“你做的好事!”一进门,就忍不住抱怨开了,“咱家这次可要被你拖累死了!”
张淦不知所以然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看他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苏文就来气,“你先说,那件事你有没有说出去?”
“你是指咱们一起去调查太子谋反这件事?”张淦还是一头雾水。
“当然是这件事,还能有什么?”苏文还是一脸抱怨。
“你呀,你就不会动脑子想想吗,难道我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我怎么会说出去!”张淦顿时急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难道这事泄露出去了?”
苏文一见他不像装出来的,也就放缓了语气,“金日磾又到甘泉宫了,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事不对劲,他这次来的目的可不简单。天天盯着我转悠,我怎么觉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呢!”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要知道,他可是皇上身边的人,他突然到这儿来盯着咱们,你说,不是为了那件事,还能有什么?”
张淦也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喃喃道:“可这事怎么能泄露出去呢?我发誓,我可是一个字都没说过。”
“你那个同乡,田千秋!”苏文突然想起什么,叫道,“你没说过,我没说过,那只有他了!当时他也在场呀。”
一听到这个名字,张淦一张脸刷地沉了下来。
“田千秋。”窗外,一个黑影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在陵墓之地,秋天的萧瑟凄惶会显得格外突兀,就连巍峨气派的长陵也不例外。一阵阵阴冷的秋风拖着尖锐的尾音撞击着门窗,听得人心里一片寒凉。田千秋叉开两条长腿,坐在矮榻上,两眼茫然地盯着窗外出了一会神,端起矮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
房门一开,一个人影挟着一股寒风和点点苍白的阳光投射在地下。田千秋以为是看守陵墓小太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什么事?”
“哟,田兄好兴致呀,一个人在这儿自斟自饮。”
声音陌生,而且语气也与那些小太监迥然不同。田千秋猛地抬起眼睛,牵扯嘴角做出一个笑意,“金大人,您怎么到这荒凉之地来了?”
不错,来人正是金日磾。只见他从容地在田千秋对面坐下,并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田千秋被他看得心里不自在,猛地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抹了一下嘴道:“还说什么兴致呀,在下是心里烦闷得慌。来,来,金大人若不嫌弃,一同饮几杯。”
“本官倒是知道田兄为何事烦闷,”日磾盯着田千秋的眼睛,说道:“是不是为了太子谋反的事?”
田千秋猛地呛了一口酒,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黑脸咳得通红,“咳,咳,你,你怎么知道?”
“本官当然知道。并且,不仅本官知道,皇上也……”一边说,一边观察田千秋的表情。果然,田千秋的脸色瞬间煞白,直着眼睛愣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道:“这两个狗崽子,千叮嘱万嘱咐,让在下守口如瓶,他们自己倒说了出去!”
日磾神情一肃,道:“田兄知情不报,祸事不小哇!”
田千秋六神无主地看着日磾,“事已至此,在下可怎么办呢?”
日磾思索一阵子,道:“皇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方面大为震怒。另一方面又深深后悔,感到对不起太子。不过他是皇上,岂能无故推翻自己的旨意?因而心中很是苦恼。依我看,田兄既然已失先机,倒不如现在修书一封,向皇上陈明当日的实情,也好使皇上有一个台阶可下。”说完,两眼盯着田千秋。
田千秋此时倒踟蹰起来。日磾语气一变,冷冷道:“田兄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修书给皇上,说明实情,加官进爵。另一条是什么都不做,在这儿安心等候知情不报,诬陷太子的罪名,后果嘛——”
几乎没有犹豫,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田千秋惶然打断,“在下听从金大人的安排。在下马上写信给皇上。”
刘彻脸色惨白,两眼赤红,浑身哆嗦地盯着眼前这封写在丝绢上的书信。轻薄透明的丝绢在他手里簌簌抖着,仿佛寒风中的衰草。
田千秋跪在青砖地上的身子也如同寒风中的衰草,瑟瑟而抖。
日磾看到刘彻的胸膛一起一伏,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也不仅感到一阵凄然与悲愤。作为一个父亲,他自然理解皇帝此刻的心,可是作为一名臣子,他必须揭开真相,还太子一个清白。
良久,刘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一句话,“传令下去,即刻捉拿张淦,苏文这两个逆贼!”
当故作镇定,满口喊冤的张淦和苏文一见到田千秋,心里的防线立即全面崩溃,两个人烂泥一样瘫倒在宣政殿中。
“皇上,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呀!”反应稍快一点的苏文磕头如捣蒜,颤声喊道:“奴才再也不敢欺瞒皇上,奴才全部都说。”随即,将那天接到调查太子的旨意之后,半路上就被婕妤身边的素香拉着去见了婕妤娘娘的事和盘托出,一直说道婕妤娘娘交付的一百两黄金和许诺给他的未央宫总管之位。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奴才是鬼迷了心窍,猪油蒙了心,才做下这种糊涂事,请皇上饶命啊!”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搞的鬼,她就这么急着当皇后啊!”刘彻再次闭上眼睛,狠狠压下心头的愤怒和涌上来的悔恨。
“这么说,太子他,他并没有谋反?”平定了一下情绪,刘彻问道。
“事后,微臣问过宫中的侍卫,”张淦急忙抢着回答,“据他们说,当时是因为何侯爷带领侍卫前去捉拿太子,太子才在仓皇中集中起太子殿的侍卫和内监,起来反抗的。”
“怎么?还有内监?”刘彻似乎愣了一下。
“因为太子殿的侍卫人数太少,所以不得已,内监也都上阵了……”
内监、侍卫,那是怎么样的一支叛军啊!悔恨交加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威赫的大汉皇帝抬手用两根食指用力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同时用宽大的袍袖遮住脸庞。
日磾把脸扭向一旁,脸上泪水肆意。
寂静悲愤的大殿中,张淦突然感到一种灭顶之灾正向自己涌过来,不由跪着向前爬了两步,颤声喊道:“皇上明鉴,这一切都是婕妤娘娘指使的,她让微臣不管太子是不是真的谋反,都要向皇上禀报说太子谋反……微臣不敢不听她的呀,皇上,饶命啊!”
深吸一口气,刘彻尽量使声音平稳下来,冷然道:“拖下去,打入死牢。”
在两个人一路哀嚎中,日磾听到了冷飕飕的几个字,“重合侯,何通!”
“皇上……”日磾看着浑身颤抖的皇帝,狠了狠心,轻声说道:“臣认为现在还不是惩治重合侯的时候。”
“你想为他开脱?”刘彻冷冷地盯着他,冷冷地说道。
“臣不敢。臣只是想到一件事,那重合侯虽然是杀害太子的直接元凶,但是他确实奉了皇上谕旨,是奉命办差。如果因为这个而治罪,只怕会寒了众人的心。”
刘彻沉默一会儿,收回目光,恨声说道:“诬陷太子一案,朕一定要彻查到底!一个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