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太子府
长安通往甘泉宫的官路平时少有行人,可是在这个多事的夏天里,幽静的山路两旁的鸟雀却时常被嘚嘚的马蹄声惊扰,一群群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茂密的丛林。
时近黄昏,西斜的落日把几条纵马疾驰的人影投射在大地上,不断地向前拉长,仿佛一条条灰色的箭头在指引着他们的方向。跑着跑着,甘泉宫卫尉卿张淦突然放慢了速度,等总管苏文追上来,两个人并肩而行。身后的随从也随之放慢了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苏总管常在御前行走,依您看,太子会不会起兵造反?”张淦试探着问。
苏文神秘莫测地笑了笑,“不好说啊。这事,咱家可不敢妄议。”
张淦碰了个软钉子,干咽了一口气,收回视线看了看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自言自语嘟囔道:“天快黑了,还要出这趟苦差事。倘若太子真的反了,咱们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呢!”叹了口气,扭脸道:“我看咱们也不必急着赶路,前面有个镇子,先住下。明日再走也不耽误。反正太子反不反的已成定局,又不是去救火。”
“行,就听将军的。”这次苏文倒是答应的干脆。
果然,又走了一阵子,就见前面一个小镇映入眼帘,几个人寻了个客栈住下。当夜,皎洁的月色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把院中的景物映照得朦朦胧胧,如同梦境。看着这样美好的月色,想着前途未卜的行程,再由此联想到临行前,赵婕妤那软中带刺的恳托,和金灿灿的一百两黄金——唉,这哪里是黄金啊,分明是烫手的山芋,可是不接就是摆明了和宠冠后宫、前景辉煌的婕妤娘娘作对呀,深知其中利害的苏文怎么会做那么愚蠢的事。不过……倘若这事被皇上知道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左右为难的苏文怎么也睡不着觉,正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就听得客栈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传入耳中,“你怕不给你钱吗?诺,诺,诺,”随即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估计是这个坏脾气的客人吧一锭大银掷在地上,接着就听店小二带着哭音的解释,“这位爷,真对不住您老人家,小店真的已经住满了。实在是腾不出空房了。”
“怎么没有房间?你没有房间吗?权且把你的房间腾给爷,爷不嫌弃。”
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人!苏文暗暗一笑,摇摇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田郎官,你不在长陵陪着高祖皇帝,深更半夜跑到这儿难为一个店小二干什么?”
苏文一愣,隔着窗子望去,果然是张淦。明亮的月色下,只见他伸手拉住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对小二说道:“不用理他,你去忙你的,这个客官和我住一个房间就行了。”
“嗨,谁还没有个家长里短的事,高祖皇帝得陪,家里的老爹老娘也得陪陪呀。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想不到田郎官还是个大孝子,在下佩服,佩服……”二人说笑着,一路走了过来。苏文此时看清了,来人正是为高祖皇帝刘邦看守长陵的郎官田千秋。
路过苏文房间时,张淦一见苏文屋里灯烛亮着,便推门而入,笑道:“苏兄也没睡啊,来了个好朋友,咱们聊聊。他娘的,反正今晚是睡不着的。”
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语气一齐扑面而来,苏文微微皱了皱眉头,迎了上去。
“小二,小二,”田千秋一见都是旧相识,也是高兴,扯着嗓子呼叫小二,“拿酒来,再弄几个好菜。爷赶了一天路,还没正经吃口东西呢。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小二不敢怠慢,麻利地把酒菜拾掇好了,赶紧溜了。
“喝吧,苏兄,你也喝呀。”张淦一仰头把一杯酒倒进嘴里,“醉了才能忘掉愁苦呀。”
田千秋抬眼看看二人,“两位遇到什么困难了?跟田某说说,只要田某能帮上忙,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苏文暗暗冲张淦摇摇手,然而张淦醉眼惺忪,根本不看他。一张大嘴喷着酒气说道:“太子造反了,你知道吗?太子造反了!皇上派我们两个倒霉鬼去察看是不是实情。你说,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田千秋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这个忙你能不能帮?”张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说是你一个郎官,就是天皇老子也帮不了呀,太子造反了!刀枪无眼呀!”
田千秋闷着头喝了一杯酒。
“这个忙,你帮不了”张淦转头拍拍苏文的肩膀,“苏兄,你能帮呀!只有你能解救咱俩,只要你一点头。”
“你醉了。”苏文说道,“别再喝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赶什么路呀!老子想好了,老子不去京城了。”张淦突然说道,“皇上让咱们去察看太子是否造反,还用看吗?事实不是明摆着吗?他连丞相都杀了,不是造反是什么?这样,咱们明天在这儿磨蹭半天,然后直接回去禀报皇上,太子就是造反了嘛!”
苏文抬眼看了看田千秋,张淦笑道:“苏兄,你放心,田郎官是自己人,铁哥们。”
田千秋点头,笑着给苏文倒了一杯酒,“兄弟虽然官职卑微,却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苏文垂下眼帘,掩饰眸子中的欢喜得意之色,点头道,“咱家跟着张卫尉出门办差,一切听从卫尉大人的安排。”
“好,爽快!”张淦一仰头,一杯酒一饮而尽,从他微微眯缝的眼中透出一丝得意之光,竟是半分醉意也没有。
刘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太子刘琚叛乱证据确凿。何通拿朕手谕,协同太尉,调集驻京守军,平定叛乱!”顿了顿,又道:“张淦,加强甘泉宫守卫,全力保护小皇子的安全。”
“诺。”何通和张淦领命而去。日磾无奈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只觉得一颗心如坠深渊。回身之际撇了苏文一眼,见他目光闪烁,躲开自己的视线,心里不由一动。出了林光宫,日磾紧走几步赶上苏文,“苏公公请留步。”
苏文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金大人有什么事?”
“苏公公,本官很担心京城的情况,请苏公公说与本官听听。”抬眼盯着苏文的眼睛,“不知苏公公和张卫尉在哪儿遇到太子的叛军?太子有没有为难你们?”
苏文的目光骤然变冷,淡淡道:“金大人好忘性,方才张卫尉向皇上禀报的时候,咱家记得大人也是在场的,怎么这一转眼又来问咱家?”说着,转身离去,“可惜咱家却没有功夫向大人禀报呢,咱家得伺候婕妤娘娘用晚膳了。”
自己好歹也是当朝的驸马都尉,一个内监怎敢如此轻慢!日磾心里忽悠一沉,知道他是抱定了赵婕妤的大腿。这也说明太子的处境不妙啊!
当夜,九神庙的休屠王祠里点着两盏油灯,沉郁的檀香加上油灯燃烧的气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使人闻起来心情安宁平静。然而日磾却怎么也安宁不下来,他跪在父母的画像前,仰望着母亲那安宁慈祥的眼神,心中一阵阵悲苦涌上来,多想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苦闷和委屈说给母亲听啊,而现在他只能在心里说说了。毫无疑问,皇上不许自己回京,绝不仅仅是为了安全考虑,更多的是他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怕自己回去相助太子。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太子肯定是被人诬陷了,可惜皇上被人蒙蔽,不但不愿意多加调查,还要派兵围剿。眼见太子危在旦夕,大汉国祚不稳,自己却被困在这里,一点办法也没有……千般愁绪压上心头,他忍不住哽咽一声,伏在地上。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冷笑,像冷箭一般射入他的耳膜,切断了他的悲伤。
长安的太子殿里一片混乱,太子惊慌失措地看着前来报信的守卫,“什么?太子殿被包围了?”他颓然坐在地下,自语道:“父皇难道真的这么狠心?”
惶惶不安的宫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嘴上虽然不敢说什么,但眼神里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慌。
突然,太子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呼喊道:“陈千钧,集合太子殿所有侍卫和内监,咱们冲出去,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
看到生机的陈千钧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一支队伍。白花花的日头底下,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看上去显得十分怪异荒诞:前面的侍卫倒是甲胄鲜明,刀枪锃亮,可惜这几十个人的侍卫队伍太短了,倒是后面的内监队伍有一二百人,不过身上一色的内监服侍,手里擎着的武器更是不像样子,什么菜刀呀,擀面杖呀,烧火的铁钳呀……只要能摸得到的,都派上了用场。
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们看着这支武装起来的队伍,也兴奋起来,纷纷上前给即将冲锋的勇士们鼓舞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