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龙体欠安
三面环水的清凉亭上摆放着一局残棋。刘彻和赵婕妤相携坐在汉白玉石凳上,看着水中摇曳的白荷花,和戏水的鸳鸯鸟。湖水和荷叶滤去暑气,轻柔的风拂动雾气一样迷蒙的纱幔。使人暑热全消,神清气爽。
“皇上,”赵婕妤娇滴滴地说道:“弗陵这几天身体不适,一个劲儿嚷着闷热,饮食下降,精神也不济,可怎么好呢?”
“太医看过没有?”
“看过了。说是小孩子家身子骨弱,怕是中了暑气了。”赵婕妤扭了扭身子,两眼盯着刘彻。
“这——”刘彻犹豫一会,道:“叫御厨多做些荷叶绿豆汤,你不是总劝朕夏日多喝那个吗?”
“是,臣妾劝皇上,皇上会听。可是臣妾劝弗陵,他却不肯听呢。臣妾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说罢依旧偷眼观察刘彻的表情,心里暗自着急。丞相江充指使自己无论如何要说服皇上到甘泉宫避暑,皇帝离了京都,他才好施展拳脚。可是自己该怎样说服皇上呢?倘若连平时最受宠爱的刘弗陵都打动不了他,还有什么能牵动他呢?
素香端着一个托盘远远走来。“皇上,娘娘,天气炎热,奴婢熬了绿豆汤,请皇上娘娘饮用。”
说罢,把两碗绿豆汤放在棋盘旁边。
“好了,你先退下吧。”赵婕妤眼睛突然一亮,心中已有计谋。待素香离去后,又和刘彻坐了片刻,起身款款走到绿豆汤前,双手端起一碗递给刘彻道,“皇上请用。”
“在这清凉亭坐着,倒也不觉得热。”刘彻道。
“清凉亭虽好,却不是久呆之地。过会儿回到承明殿,又该发闷了,还是先喝碗绿豆汤解解暑气的好。这就叫未雨绸缪。”
“爱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的。”刘彻笑着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赵婕妤婉然一笑,走过去端起另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很快也都喝完了。
当夜,从尧母门出来一个消息,皇帝刘彻和赵婕妤周身发热,上吐下泻,疑似中毒症状。可是宣太医诊治,却又不是饮食中毒。症状倒类似这两天小皇子刘弗陵所出现的中暑之症,只是要严重得多。
“看来是臣妾母子身子太弱,敌不过暑气的入侵,喝汤药也是无济于事的。”赵婕妤脸色苍白,虚弱地伏在榻上。
皇上同样虚弱,自身的痛苦加上亲眼看见婕妤母子的痛苦,使他终于做出一个决定,即日起程,带体质纤弱的婕妤母子一同往甘泉宫避暑。
一个小太监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宣政殿的台阶,在大殿门口叫住行色匆匆的陈得意,“陈公公,金侍中求见皇上。”
“他在哪儿?”陈得意停住脚步向小太监身后看去。
“公公怎么忘了?金侍中现在丁忧,如果没有皇上传召,他是不能随便进宫的。所以奴才让他候在宫门外呢。”
“看我,忙糊涂了。”陈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皇上圣体违和,打算和婕妤娘娘去甘泉宫休养。咱家正忙着张罗呢,你去问问金侍中,如果他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先回去吧。恐怕皇上这会子也没精神见人。”
“诺。”小太监转身向外走去。
日磾徘徊在在广阳门口,心里翻江倒海地涌现出一幅幅画面:从赵婕妤怀孕时的闹鬼事件,到尧母门,再到皇上对赵婕妤的宠爱,以及这个女人的倨傲神态……唉,种种传闻已经汇成一条暗流,在大臣们中间传播开来,矛头直指太子刘琚。以皇后娘娘的沉稳柔和,如果不是感觉情势危急,她断然不会委托岳母请自己出面的。可是这种事终究是皇上的家事,只要他没有明确提出废长立幼的打算,那么自己也就无从劝谏。搞不好给按上个揣度圣意的罪名,才真是满盘皆输呀。为今之计,只能斟酌着,旁敲侧击地提醒提醒罢了……
正想着,就见进去通报的小太监走了出来。
“陈公公说皇上身体不适,不能接见金侍中了。如果侍中没有重要事,就请先回去吧。”说完转身进去了。
碰了个软钉子,日磾闷闷地往回走去。临上车前,看到奉车都尉苏嘉急匆匆走了过来,不由停住身形。
“苏大人请留步。”
“哦,金侍中。”苏嘉语气淡淡。日磾心里自然明白是因为自己举荐苏武的关系,使他心里对自己生出不满。
“苏大人,令弟还是没有消息吗?”
“舍弟有没有消息,金侍中不是应该最清楚吗?”苏嘉的口气更冷淡了。
“没有家书吗?”
苏嘉满脸悲愤地盯着他,“八年了。舍弟生死未卜,家父忧心不已,至今卧床不起。别说家书,但凡能得到一点消息,我们何止如此!”说罢不再理他,昂然进宫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隐进宫门,日磾只觉得头痛欲裂。我是不是操心太多了?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这么焦头烂额,还得罪了那么多人!苏氏一族、司马桀,还有丞相江充,自从当年尧母门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就急转直下……我做错了什么吗?不过是希望恪尽职守,使大汉江山稳固,社稷祥和,百姓安居乐业而已。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时间,沮丧至极,沉重地迈上马车。不经意地一抬头,车上上镶嵌的“金”字划过他的眼帘。是啊,大汉王朝给了我姓氏,给了我安身立命的家。我不能辜负了皇上,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抱怨。
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的抱怨,顿觉心胸舒爽。向车外望去,街市上红红火火的繁荣景象使他胸口一热:就为这些。
虽然尽力精简随从,整装完毕,也有几十辆大车。看着浩浩****的车队迤逦驶出宫城,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眼底出血,不知多少人嫉妒得牙根发痒。
周美人拿一把扇子扇着,懒洋洋地向自己的宫里走去,一张脸板得像石头。邵容华从后面追上来,戏谑道:“真是奇了,似姐姐这般丰满,尚且没中暑气,赵婕妤那等纤巧的人反而中了暑气了。”说罢故意叹了口气,“看来呀,关键时候,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呀!”
“妹妹这话似乎另有所指,嫔妾愚昧,还请妹妹说得明白些。”周美人眉头一挑,冷冷道。
“呵呵,妹妹可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姐姐慢走,妹妹先行一步。”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腰肢向前去了。
“呸!”周美人啐了一口,“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不就是因为皇上没带皇后,带了赵婕妤,你想趁机挑拨皇后和婕妤的关系,可是又不想自己出头,因此点拨着,让我来当这个冤大头,呸!你还真把我当成傻子了?”
发了一通牢骚,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走远了。在她们身后,媚儿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娘娘,奴婢打听了,皇上只带了赵婕妤母子。”回到长乐宫后,媚儿忧心忡忡地说道:“皇上厚此薄彼,宫里不少嫔妃生出怨言呢。”
“只带了她们母子?连李夫人留下的刘博也没带上?刘博一向体质弱,这样的暑天对他来说格外难捱。”皇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日头。
“没呢,听说刘博封了昌邑王,已去了自己的领地。”
皇后叹了口气,悲哀道:“你看,本宫这个皇后当得……还有个皇后的威仪吗?皇上不把你放在眼里,其他人就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娘娘放宽心,守得云开见月明。保养好自己的凤体,等待太子登基。”媚儿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年迈体弱,经此一病,精神必定大不如前,也许能就此放手把朝政交给太子殿下呢。”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