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金傅之死
第二天,早朝完毕,日磾匆匆向承明殿走去。刚才在朝堂上议完正事,自己提出取消金傅的弄儿身份,并没有得到皇上的许可。相反,果然如自己所料,皇上真有让他陪伴小皇子刘弗陵的打算,这让他忧心忡忡。不过在朝堂上不宜深求,只能等下朝后单独求见皇上,历陈实情,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经过一处植株繁茂的常青藤旁边时,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异常的响动,随即一个声音低声问道:“倩儿,你快活吗?”
倩儿并没有说话,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呜哦哦的声音。
花园小径上的日磾如遭雷击,猛地站住脚,方才那个声音……如此熟悉……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上前拨开眼前的常青藤,顿时目瞪口呆地怔住了。
草丛深处,儿子金傅怀里搂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宫女,一双手像灵活的蛇在她身上游走着。宫女双目微闭,脸色潮红,气喘咻咻地软在他怀里……
“畜生!”醒过神来的日磾大喝一声,把两个徜徉在爱河里的男女吓得呆若木鸡。随即醒悟过来,双双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爹,爹,你饶了我们吧。”金傅一边磕头一边胡乱地说道:“儿子和倩儿是真心相爱,昨天爹说以后儿子都不能进宫了,所以今天一大早,儿子就来看倩儿,跟她告别。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爹放过儿子吧……”
“你们?还真心相爱!”日磾简直都要被气昏了,手指哆嗦着指向儿子,“你知不知道,这后宫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你,你,你……”
一队巡逻的侍卫向这边走来,领队的右都侯一见日磾,便躬身施礼,“金大人。”
气红了眼的日磾根本不理他的话茬,他的视线被右都侯腰间悬着的腰刀吸引住了。几乎没有过多的考虑,他猛地抽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跪在地上的金傅挥去。一道寒光闪过,金傅万没想到父亲会当场杀死自己,愣神之间,连喊也未曾喊一声,便倒地而死。
这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在场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眼光直直地瞪着疯狂的日磾,脑袋整个木住了。跪在金傅旁边的倩儿眼见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陡然消失,不由得肝胆俱裂,一头栽倒在地。
仿佛身陷一场噩梦当中,日磾此时方才清醒过来,手中的腰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他浑身颤抖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呼唤:“傅,傅儿,傅儿……”身体向前探着,似乎想过去扶起儿子,然而双腿却不听使唤,筛糠般抖得丝毫也动弹不得。
右都侯挥手示意其他侍卫继续巡逻,自己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日磾,无声地在手臂上拍了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话能安慰得了这颗破碎的父亲的心呢?
不知过了多久,日磾无力地哑声道:“扶我去向皇上请罪。”
仿佛过了几百年,刘彻瞪着惊呆的双眼盯着瘫在地上的日磾。等到终于相信这个失魂落魄的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时,他不由得暴怒起来,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愤怒咆哮道:“你凭什么杀了朕的弄儿!凭什么!就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吗?你错了!一走进这偌大的后宫,他就不是你的儿子,而是朕的弄儿!你凭什么私自杀死朕的弄儿!”
两行眼泪顺着那张被怒气扭曲的面孔上蜿蜒流下。想起这么多年,金傅为了讨自己开心所作出的点点滴滴,一向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大汉皇帝心都碎了,那个孩子,从童稚的幼年到挺拔的少年,自己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疼都疼不够,怎么忍心把他杀死?
脸色惨白的日磾趴在青砖地上,万念俱灰地叩首道:“请皇上赐臣死罪。”
“你不用着急!来人呐!”盛怒中的刘彻毫不犹豫地指着他。
一向伶俐听话的陈得意这次却反常地杵在旁边,仿佛没听到皇上的话。刘彻不由得内心诧异,一回头,只见他两眼哀哀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清醒了几分。
“罢了,你先退下。”愤怒消失后,刘彻只觉得浑身奇冷,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手,走回御座前无力地坐下了。
从开始到现在,日磾一直未曾流泪。然而此时,汹涌的泪水却从他那干涸的眼眶中迅速涌出,他用哽咽不能成语的话断断续续说道:“臣,身为父亲,怎么能不爱自己的儿子……打一下都不舍得……怎舍得杀死他……可是他秽乱宫闱……若不严惩,怎能服众?以后倘若有人效仿怎生得了……臣,身为父亲,教子不严,求皇上治罪……”
刘彻不语,眼泪哗哗而下。良久,再度挥了挥手,艰难地说道:“你下去吧。陈得意,着太卜属官,厚葬金傅。那个勾引弄儿的宫女,送暴室,乱棍打死。”
“诺。”陈得意领命退下。
日磾摇摇晃晃走出承明殿,被外面的日光刺得闭上双眼。心里一阵钝痛,这太阳光,儿子金傅是再也见不到了。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爹,爹,儿子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求求你救救儿子吧,儿子好痛好冷啊……”金傅那张俊朗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嘴里不断地发出哀求,日磾心痛得肝胆俱裂,走过去想抱住儿子,然而伸出的手却抱了一个空。那张哀求的面孔突然变得冰冷,声音也变了,“虎毒不食子,可是你却亲手杀死了我,我恨你,你不是我爹!”日磾万分惊讶地盯着儿子渐渐变得陌生的面孔。倏忽,这张面孔幻化成呼毒尼的脸,挂着诡异的笑容,得意洋洋地盯着自己……
日磾“啊”地大叫一声,睁开双眼,猛地坐起来惊慌地四处打量着。夫人细珠那张憔悴不堪的脸映入他的眼帘,那双酷似落霞的眼睛此刻幽怨地盯着他,见他醒了,只痛呼了一声:“老爷,你好狠的心呐!”便别过脸去,双肩耸动,不再看他。
“……娘呢?”见娘不在这儿,日磾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娘垂迈之人,得知傅儿惨死在他爹的手里,一头病倒了。”细珠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在门口示意两个侍女进去服侍老爷,自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日磾挣扎着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向念慈堂走去。
老夫人面朝里躺在榻上,听侍女通报说日磾来了,虚弱地摆了摆手,吐出几个字,“老身不见他。”
侍女不敢违拗老夫人的意思,只得为难地看着老爷,张张嘴,指了指里面,说道:“老夫人已经睡下了,请老爷先回去吧,等她醒了奴婢再去通报。”
一看侍女的脸色,日磾就什么都明白了。想了想,他推开搀扶自己的侍女,踉跄两步走进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静默地跪着。
老夫人自然听到门口的动静,可是她依然纹丝不动地躺着,任他跪着。
无论什么样的惩罚与追悔,也挽回不了孙儿的性命呀!眼泪顺着老夫人的眼睛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青竹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一见这情形,心中也是不安。思忖一会,走到老夫人床榻旁。
“老夫人,该吃药了,奴婢扶老夫人起来吧。”说着就要去扶老夫人,却被老夫人摇手止住。
青竹踟蹰一阵,俯身对老夫人轻声说道:“奴婢看老爷的气色不好,跪久了怕对身体不好,还是先请他起来吧?”
“他跪一跪就能伤了身体,可怜我孙儿身遭利刃,能有多痛,他知道吗!”说罢痛泪四溢,挣扎着起身指着日磾,“你这个当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的血是冷的吗?”
日磾早已泣不成声,膝行到母亲榻前,叩头道:“儿子知道儿子的所为伤了娘的心,也伤了细珠的心。可是你们知道吗?最痛的却是儿子自己的心呐!要是有可能,儿子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他的命。可是,娘,傅儿他秽乱宫廷,有一次两次,就会有三次四次,甚至更多次。如果有一天酿成大祸,那就是灭族的大罪啊!娘,儿子当时固然是被气蒙了头,冲动之下出手杀死了他。可是现在想想,却也不后悔。”顿了顿,见母亲面色悲戚,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怒气冲冲了,又道:“娘一生大半光阴在深宫中度过,自然知道宫廷的礼仪规矩。娘你静心想想,傅儿的罪过当受何等处罚?儿子不得已出此下策,是为了保全咱们这个家族呀!”
老夫人说不出话来,眼泪如同溪流,在她那张皱纹纵横的脸色蜿蜒流淌。良久,她深叹一口气,“你起来,回去吧。好生安慰安慰你媳妇去。”
“娘,”日磾不放心地看着老夫人蜡黄蜡黄的脸色。
“回去吧,回去吧,娘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老夫人没好气地摆摆手,又躺下了,“你在这儿杵着我休息不好,你回去吧。”
“诺,”日磾又磕了个头,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等他一走,青竹过去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怎么没把咳血的事告诉老爷?还把老爷赶走了,青竹知道老夫人心里其实很盼着他能多呆一会的……”
老夫人嘴角绽开一朵惨白的笑容,苦笑。想了想,说道:“老身知道,他心里的痛并不比老身少,他的日子更不好过。老身是不舍得他在眼前伺候呀,不得不硬下心赶他走……”
可怜天下父母心,青竹轻叹一声,柔声道:“奴婢扶老夫人起来吃药,再等就该凉了。”
“罢了,别喝那些苦药汤子了,老身的身体自己知道,怕是不中了。”
“老夫人……”青竹的眼中漾起泪花,怕老夫人发现,赶忙把脸扭过一边,向门外望去。
门没关严实,风扑着那道蓝底白花的粗布门帘呼扇呼扇地响,似乎有个人正在掀动门帘,随时可能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