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龙体欠安
皇后孤独地坐在案前,两手托着下巴看着案上跳动的烛光发呆。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莫非又是一场空虚的等候?曾几何时,他们也有过浓情蜜意的好时光,也有过耳鬓厮磨的缱绻缠绵,也有过海誓山盟的约定。如今,言犹在耳,那人却已离去。从前是天涯犹如咫尺,从什么时候变得咫尺宛如天涯了?
一滴泪珠扑地滴落,在她面前绽开一朵哀伤的水花。
“娘娘,您还是早点休息吧,这个时候皇上不来,恐怕……”媚儿走过来,柔声劝道。
“也好……”不忍心听媚儿说出那个冰冷的结尾,急忙打断她的后半截话。
媚儿轻轻帮她卸下钗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打碎一件贵重的瓷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疼惜。
却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进来,站在纱幔后面默默地看着这充满闺阁温情的一幕,面含微笑。直到媚儿无意间一抬头,吃惊地叫了一声:“皇上……”然后才猛地醒悟过来,“奴婢给皇上请安。”
皇后身子哆嗦了一下,站了起来,悲喜交加地看着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那么默默地站着,看着他。
明媚深情的眸子突然被泪水模糊了,是委屈,是喜悦,是千言万语的凝缩。
他轻轻过去,张开双臂把这个人整个儿抱在怀里,低头嗅着她散开的头发上淡淡的桂花香,“朕这些日子太忙了,冷落了皇后,让你受委屈了。”
够了,有这么一句就够了。这些日子的等待煎熬,这些日子的委屈牵挂,被这一句深情款款的解释融化了,就像春风吹散了满天云彩。她抬起头疼惜地凝望着她的夫君,他瘦了,憔悴了,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现在布满了红血丝,原本英气逼人的面容写满了疲惫。
“皇上……”只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她就噎住了,内心充满愧疚:为了天下黎民,他在朝堂上忙碌,她却在这儿心存怨愤。她为自己感到惭愧。
“夜已经深了,请皇上皇后早些安歇吧。”媚儿乖巧地退了出去。
一连串的咳嗽突然喷薄而出,刘彻痛苦地弯下了腰身。已经走向寝殿的皇后猛地扑了回来,“皇上,您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她张皇失措地喊着。
刘彻摆了摆手,止住她,顺势在一张矮塌上坐了下来,“不必惊动太医,朕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觉得累,休息休息就好了。这些日子朕觉得太累了……”
“皇上……”看着皇上苍白憔悴的脸色,皇后心如刀绞。
“边关战事一触即发,虽然咱们布防周密,可是一旦战火燃起,百姓难免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这是朕不愿意看到的。偏偏最近河南地方遭遇洪水,灾民,流寇,四处作乱……朕这心里,唉!”
白天威武英明决断的大汉皇帝,此刻面对他的皇后,浑身透露出的都是脆弱无助,像个不堪重负的孩子一样,“这个皇帝当得不容易啊,真累!”
强忍着泪水,皇后柔声劝慰皇帝:“皇上为国操劳,可惜臣妾一介女流之辈,帮不上什么忙,臣妾能做的只有帮皇上打理好后宫,使皇上不必为家事操劳……时辰不早了,还请皇上早点安歇,好好休息休息……”
刘彻听话地站起来,走向寝宫。
明月在安静的世界上洒下一片银辉,巍巍汉宫在深蓝色的天幕映衬下像一幅静谧的图画。
当透明的晨曦卷起夜幕,这幅安静的画面突然被一声惊叫打破。
“皇上,皇上!来人那,快传太医!”
皇后惊慌失措的呼叫使得整个汉宫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慌乱。十几个太医手提药箱,匆匆忙忙跑进长乐宫,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给皇后请安。
“罢了罢了,快去看看皇上!”皇后急得声音都变了。
皇上脸色苍白,牙关紧咬,无知无觉地仰躺在床榻上,怎么喊也不醒。
“昨夜皇上咳嗽了几声,以为是疲累过渡,休息一阵子就能好。谁知今天早晨刚刚坐起来,还没等下床,就晕厥了过去,程太医,你看?”皇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一个正在给皇上把脉的老太医。
程太医眯着眼思索一阵子,后退两步跪下说:“启奏娘娘,皇上是忧思过重,气血不调,阴阳失和,使体内外邪入侵,导致突然晕厥。请娘娘放心,臣等当恪尽本分,务必使皇上早日康复。”
“有劳众卿家了。”听太医这语气,似乎成竹在胸,皇后略略安心一点,不过一双眼睛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皇帝。
马厩里,日磾把炒好的黄豆拌进切得细细的饲料中,然后倒进槽子里。追鹰把脑袋拱进槽子里,香喷喷地吃着,日磾站在一旁看着追鹰陷入沉思。
两天没去草场了,那个老太监究竟是什么来路?突然升起的一种恐惧心理使他不敢太过于接近那个给过他无数温暖的老人了,深怕自己发现他狰狞的另一面。若真如此,那么他宁可不去揭开那层幕帐。可是深埋于血脉深处的理性又一遍遍提醒他应该查明真相……
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把已经吃饱的追鹰牵出来,向草场走去。
老人没有发现日磾脸上的疑惑,像以往那样热情地招待了他。寒暄过后,老人像上次那样,从床前的柜子里掏出一只鼓鼓的布袋,“打开,快打开看看。”
在老人殷切的目光下,日磾迟疑了。他的脑子里猛然想起上次在偷窥老人拾掇东西的情形,当时老人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又是山枣,又是山核桃……”
那么,这应该就是那袋山核桃了吧?
日磾定了定神,打开口袋,所料果然不错。
“老伯,您从哪儿弄来这么稀罕的东西?”日磾决定旁敲侧击试探试探他。
“……嗨,我上山去摘的呗”,老人含含糊糊地说:“你就别管了,只管拿回去和你娘,你弟弟一起吃就行了。”
“那不行,我不能拿。您这么大年纪辛辛苦苦采来的,我怎能拿走!我不拿,留着您自己吃吧……”日磾坚决拒绝。
“这怎么行呢?你这孩子,这是人家特意摘给你的……”老人一着急几乎说漏了嘴。
“人家?是谁?”早就憋着劲儿想揪住问题的日磾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马上问道:“老伯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爬山上岭地去山上采核桃呢?您就把这东西的来路告诉我吧,否则我不可能收的。”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一拍大腿,“你就放心吧,这东西都是好路子来的。不过我答应过那个人不告诉你了。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也别逼我了,我是不会说的。事实上连我也没见过那个人的真面目,也不知道她是谁。她每次来都是在夜晚,而且蒙着头巾。不过有一点我知道,这些东西……”老人拍了拍那个口袋,诚恳地说:“那人是真心实意为你采的,她似乎知道你娘最近身体不好,包括上次的山枣,都是她摘了送来的,让你拿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
日磾心口一松,禁不住拉住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是细作,不是细作!他甚至感恩地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并为此心口发热,嗓子发堵。
可是这个心结解开了。另一个结却越发紧了: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呢?这世上能有谁对他们的情况知道得如此清楚,而且如此关心?
看老伯这情形,也打听不出什么眉目,日磾叹了口气怏怏地带着追鹰回到马厩。一边走一边想心事的日磾在马厩门口却冷不防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彼此都吓了一大跳!那个人当即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怀里一个包袱被撞散了,黄橙橙的豆粒哗啦啦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