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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仗义出头

与外面横行肆意的风雪世界相比,马厩里倒是一派安静祥和,一排排整齐的马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黄沙。每匹马拥有一个独立的马舍,各自惬意地在自己的“家”里或卧或站,真正是一群马中贵族。 马厩的大门徐徐打开,一群马倌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大木桶走了进来,香气从桶里散发出来的,霎时弥漫了整间马厩。马厩里顿时喧腾起一片欢快的鼻响,夹杂着蹄子在地上轻刨的声音。 马倌们各自来到自己分管的马匹跟前,把配好的草料倒进槽子里,然后在一旁喜滋滋地看着马匹嚼食,那神情就像父母在看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一般。也难怪,这些马的命可比他们这些马倌的命高贵多了,倘若有个什么闪失,他们可吃罪不起。这么说吧,他们的命运早已和自己饲养的马匹连为一体,同生共死。 唰唰的咀嚼声听在马倌们的耳朵里就像春雨洒在麦田里,是天下最好听的乐曲。每当马儿沉醉在美食的香气中,马倌们便陶醉在这种音乐中。 然而此时,在这片音乐中却夹杂了一个不协调的音符,靠近马厩最里面的一个马舍前,蹲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马倌。只见他打开栅栏门,蹭过去蹲在一匹气息奄奄的瘦马前,伸出鸡爪般的瘦手摩挲着瘦马低垂的脑袋,哭丧着脸哀求:“小可怜,小可怜,我的好马儿,你就吃点吧,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站起来呀!我求求你啦,你就吃点吧,你可千万别死呀!” 旁边一个壮年马倌探过脑袋瞅了一眼,应该是一匹年轻的小马驹,本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可是由于生病而导致身上的毛大片脱落,看上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怎么?你的小可怜儿还不吃东西?” 小马倌眉梢眼角一齐向下耷拉着,点点头。 “你可真是个倒霉鬼!一来就摊上匹病马。要说这魏头儿也真不讲究,这样的马落到老马倌的手里也不见得能养的活,何况你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毛头。唉,认命吧!” 一席话说得小马倌几乎要哭出来了,“胡大哥,这可怎么办呢?他们会打死我的!” 壮年马倌摇摇头,回过头摸着自己的马匹身上油亮的毛皮,满眼都是满足感恩的神情。 小马倌深深地埋下脑袋,从远处看过去,他似乎在给马儿磕头。正沮丧间,猛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抬头一看,马监魏大贵领着几个手下正挨个察看每匹马的情况,眼看就要走到他这边了,小马倌这一吓非同小可,急忙站直了身子,却止不住一双腿筛糠般地抖。 “这匹马怎么回事?!”魏大贵指着病马呵斥道:“你这个小子还要不要命了!怎么把马养成这么个奶奶样儿,来人那!” 小马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啊!这匹马本来就病怏怏的,不肯吃东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大人饶命啊!” 魏大贵看也不看小马倌一眼,一双眼睛只管打量病马,在心里揣度它康复的希望,看来看去,暗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饶了你,怎么跟上头交代?来人,把他带走!” 魏大贵身后过来两个人,从地上拖起小马倌。小马倌拼命挣扎,把身子整个偎在冰冷的地面上。可是他单薄的身子哪里是两个大汉的对手,只一下就被他们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眼看这个可怜的小马倌就要被两个大汉拖走了,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站了出来。 “等等!”少年一开口,就把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别急着带走他,这匹马还没死呢!” 魏大贵瞪着一双三角眼,吃惊地看着这个不知深浅的马奴,“你这个小胡儿!你知不知道你是谁?敢在这儿指手画脚!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被称作胡儿的少年脸红了,但是他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马还没死,就急着惩罚马倌,这不公平!” “哈哈!”魏大贵怪笑两声,像听到了天下最可气的笑话。“你要公平!妈的,妈的!他要公平!”他原地转了两圈,脑子一个劲儿转着念头,最后他的眼光落到那匹濒临死亡的病马身上,“行!你不是要打抱不平吗?这匹马交给你了!你不是说它还没死吗?那你就把它养活好,你记住,马活下去,你才能活下去。马若是死了,哼哼……”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经过那个死里逃生目瞪口呆的小马倌身边时,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放开他,跟我走。” 小马倌一边跟在魏大贵的身后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位继任的倒霉鬼,脸上是惊魂未定的感激。 “你叫胡儿?”旁边那位壮年的马倌满眼同情地看着他,如同方才看那匹濒死的马,“我叫胡大海,以后咱俩就是邻居了。” 少年在心里大喊一声:“我叫日磾!”,但是他没有喊出声,而是把这个名字连同以往的美好记忆一起珍藏在心底,点了点头。 12, 夜里,风小了些,没有狂风的撕扯,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很快就给世界盖上一层白棉被,只是这白棉被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灰蒙蒙、暗沉沉。 简陋的小屋里,日磾双手捧着一杯热水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水,眼睛看着他,“听说你今天惹麻烦了?” 日磾垂下眼睛,“娘,没事。你放心。” “唉,”母亲长长叹了口气,“可你知道吗?咱们现在的身份是宫奴,地位还不如那个小马倌。你却去为人家强出头,以后…只怕日子会更难过的。” “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马倌被打死呀!再说,我一直在看那匹马,不像是养不活的样子。娘,你可记得咱们的蒙古马?”说起草原,他的眼睛闪烁出星光,“这匹马驹虽然瘦小,病怏怏的,但是我认识,它是咱们以前养的蒙古马。我记得以前咱们有一匹马也生过类似的病,后来不是让医官给医治好了吗?” 母亲的眼中透出希望,“这么说你见过医官治疗马匹?我当时不是不让你去吗?怕马的病过到你身上……” 日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偷偷去的。我很喜欢那匹蒙古马,怕医官不尽心医治,所以我就去监督他,顺便给他当了回助手。” “这样我就放心了”母亲的眼睛望向门外,“冥冥中似有天意,莫非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 13, 日磾蹲在马驹的头部,用一把梳子仔细地梳理它新长出来的鬃毛,一边梳着一边念叨,“记住,你的名字不叫小可怜,你叫追鹰!你一定会成为闻名天下的千里马,你奔跑的的速度比天上的飞鹰还要快!” 马驹在他的梳理下受用地眯着眼,听到他的话,鼻息轻轻地打了个响作为回应,同时用头在他的膝上蹭了蹭。 旁边的胡大海看到这一幕,惊奇道:“真神了啊,你这个小胡儿有两下子,这匹死马还真叫你养活了!” 日磾抬头看着他笑了笑,“胡大哥,马也是通晓人性的。就跟两个人一样,对脾气了就是缘分。” 胡大哥也笑了,“还一套一套的。老伙计,这么说咱俩也是对了缘分了……”说着亲昵地拍了拍他那匹红鬃马。 看他的样子,日磾也忍不住笑了。 严寒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春风像一把蘸满染料的大刷子一遍遍给世界涂上红的、绿的生机。这些日子,日磾的心情也逐渐好转,因为在他的精心调理下,追鹰的身体日渐康复,毛色越来越有光泽,精神头也见长了。 这一切都被魏大贵看在眼里,心里也觉得欢喜。由于皇帝刘彻对骏马有一种特别的喜爱,全国上下兴起一股养马热,光在宫里便有五六处马厩,有五六个马监。大家明里兄长弟短地称呼,然而都在暗地里憋着一股劲儿,希望自己的马比别家的都好,更能博得皇帝的欢心。跟马匹打交道多年,魏大贵也看出那匹马驹是中原少见的名驹,本想靠它往自己脸上贴金呢,谁知它偏偏就一副病秧子样,还差点一命呜呼,好悬!这么名贵的马死在自己手里,可就真成了一场噩梦了!那些日子别看他在人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背地里也是茶饭不思、忧心忡忡,多亏这个小胡儿! 尽管魏大贵依旧不喜欢这个倔强的胡儿,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呵斥他了。罢了,只要他能把宝贵的御马伺候好,别的就不去计较了。 未央宫西边有一大片草场,周围用栅栏密密麻麻的地围了起来,专供御马们在此消闲,也是皇帝最爱去的地方。平日里由几个老太监在此看护管理。为了追鹰,日磾想方设法和老太监搞好关系,博得了他们的欢心,答应他在皇帝不来的情况下,他可以牵着追鹰去那儿遛马。 在那片自由自在的草场上,日磾似乎找到了万里之外大草原上的快乐。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上,白云缠缠绵绵地一朵追着另一朵,草地像一张大毡子向远方铺去……这儿的一切都美得让人忘掉尘世的不快,倘若不去触碰心中那个角落的话。 ——落霞,你在哪里? 每每想起这个名字,他的心尖都会颤栗着痛上一阵子。天上那两朵时而交融,时而追赶的云朵,多么像草原上那一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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