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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严氏

车辚辚,马萧萧。生养自己的故土在身后越来越远,只有多情的西风追着这列驰向远方的车队,送了一程又一程。 终于可以和母亲呆在同一辆马车里,两个孩子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安静和乖巧,唯恐惹得看守不高兴,再把他们母子分开。休屠王阏氏疼惜地看着两个蜷缩着睡去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想起他们的父亲,心头一痛,眉尖一抖,两条泪溪缓缓流下。 自从俘虏以来,她的心里只有恨。只有坚守,坚守自己最后的尊严。在敌人面前,她不曾流下一滴泪。然而此时,面对一双失去父亲的娇儿,面对未卜的命运,面对远方那个目的地……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任凭开了闸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朦胧中,许是被母亲的悲伤所触动,日磾扭动几下身子,睁开了眼睛。“娘,”母亲的泪水感染了他,他只艰涩地叫了一声娘,泪就下来了。休屠王阏氏一见儿子醒了,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醒弟弟。 稳定了一下情绪,做母亲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不许哭。”她坚定地看着儿子的眼睛,说道:“记住,从今以后,不要流泪!不管将来我们要面对什么,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休屠王太子!你身上流淌着休屠王部族高贵的血!我们不能给你父王丢脸!”见儿子那消瘦的肩膀挺了挺,她又接着说道:“到了大汉,恐怕我们要面对很多困难,但是要努力地活下去,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地活下去!在这方面,浑邪老贼无论耍什么阴谋,他都输定了!记住,只有活着,才是对你父王,对整个休屠王族最大的安慰!” 母亲的话鼓起他战胜恐惧的勇气,可是内心某处却有个地方像被针刺了一样尖锐地疼了起来——落霞,你在哪儿? 漯阴侯夫人裹着貂裘坐在豪华马车里,心却不知飞到了何处。眼见气候一天冷似一天,宝贝女儿不知流落在何方?她冷不冷?饿了有没有饭吃?想着想着,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两个贴身侍女在旁边也禁不住鼻子发酸,劝慰的话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为了分散夫人的注意力,她们轻轻撩起窗帘,“阏氏,哦不,夫人,你看看外面,汉人这儿的风景和咱们那儿可不一样呢!”。 窗外已是大汉的境地。应该是一个边境小镇吧,只见挑担子的,做买卖的,开酒肆的,耍杂技的,整条街道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他们的车队经过的时候,人群呼啦啦向两边撤去,然而好奇心使人们并不散去,而是挤挤挨挨地站在路边,抻着脖子看热闹。 恐怕这辈子他们也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吧。为了迎接漯阴侯的军队,为了不引起边境百姓的恐慌,也为了表示自己对投降者的友好,大汉皇帝降旨,沿途征集了两万多辆马车。十万投降的将士全部乘车而行!这份气魄固然一下子赢得降军的心,却使得沿途各州县的官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迎接俘虏呢?还是迎接一群大爷! 漯阴侯夫人顺着撩开的窗帘缝儿漫无目的地向外看了看,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个陌生的画面轻烟一样从她眼前飘过,不留一点痕迹……突然,她的目光一滞,呼吸也停顿了,“停车,停车,快停车!”她疯狂地喊了起来,“我看到落霞了!” 队伍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停了下来。跟在她的车后面的呼毒尼听到落霞的名字,第一个跑了过来。漯阴侯夫人颤抖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酒肆,声音急促地说道:“我看到一个身影,好像是落霞,刚刚进那个酒肆里了,你们快去看看……” 不待她说完,呼毒尼的脸色就变了,扭身就向那个酒肆冲去,沿途粗野地推倒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个老者颤颤巍巍地躲避不及被推倒,随后又被骚乱的人群踩踏,一声声惨叫伴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咒骂。 呼毒尼似乎听不到也看不到这一切,他的心完全被这个巨大的希望塞满了。只要能找到落霞,就算牺牲再大他也毫不在乎!因此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疾步冲进了酒肆,旋风般地楼上楼下转了几圈,哪里有落霞的影子!极度失望过后的恼怒使他不容分说,一把揪住老板的胸口,“刚才进来的姑娘呢?在哪里?” 酒肆老板凭空被人拎了起来,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说出话来!两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比划一阵,方带着哭腔喊道:“大爷您刚才已经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小店就这么几个顾客,哪里有什么姑娘啊……” 多半是舅母思念表妹而产生的幻觉。呼毒尼心里苦涩地叹了一声,手一松,颓然走了出去。酒店老板瘫倒在地,惊魂未定地盯着门口,等到确信这个瘟神不会再回来时,忍不住低声骂出一连串的娘。 车队缓缓启动,继续前进。酒肆楼顶的瓦沿上,悄悄升起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越行越远的队伍…… 未央宫,承明殿。 刘彻兴致勃勃地说道:“如今休屠王部被俘,浑邪王投降。整个匈奴部落西部地区包括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全部都划入我大汉版图,众卿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待众人说话,又接着说:“这意味着我们就此打开通往西域的门户!而且分割了匈奴,大大削减了他们的势力。现在他们就像一条被斩为两截的蛇,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众臣唯唯,点首称是。 笑声中,公孙贺出列向皇帝禀报,“降军已经快到京师了。据沿途官员报说,他们散漫不羁,一路惊扰百姓,惹得民怨不断。还请皇上勒令各部将军,严明军纪,务必使这些匈奴官兵早日接受我大汉教习,顺应我们天朝规矩。” 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刘彻微微有些不悦,不过他所说的也确实是个问题,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按理说,应准许漯阴侯和下摩侯进宫谢恩,不过朕体念他们车马劳顿,就免了。传旨下去,让他们直接到封地去即可。至于军队嘛,就按照之前议好的,长平侯卫青——” 长平侯卫青出列。 “你多年与匈奴打交道,熟知他们的秉性,漯阴侯带过来的军队就交给你,尽快把他们安顿好。” “诺。”口里应着,心里却已经想好了他们的去处,无非是编入一些偏远地区的守边部队。 都安置好之后,刘彻似想起什么,问:“听说休屠王拒降被杀。他的妻子儿女呢?” 卫青上前一步,“被押解在俘虏的队伍里。” 刘彻沉吟道:“从王侯沦为俘虏,必定会心生怨恨,搞不好会像野草的种子……搁哪儿都是块心病啊……该怎么处置他们呢?” 公孙贺略一思索,上前禀奏:“依臣看,皇上不如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一来便于监视,二来把他们和外界隔开,省心。” 刘彻点头同意。 阴暗的小屋里有一张矮桌,矮桌后面坐着一个太监。他举着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妇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使休屠王阏氏愣了愣。十几年了,自从嫁给休屠王,人们就叫她阏氏。她早就在岁月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现在猛地被人问起,不觉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愣了愣,她才定神答道:“小妇人早就忘了自己的名字,夫家——姓严。您就叫我严氏吧。” 严氏和阏氏读音相似,这是她能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心灵慰藉了。 “严氏,你去浣衣局当差。”太监面无表情地拉着腔调说。 “诺,”她一施礼,恭顺地应道,心里却是一痛。从此,自己就算告别过去,以“严氏”这个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了。 太监吃惊地抬头,再次打量起这个面容清丽的胡妇,心里暗暗纳罕:这个胡妇的汉宫礼仪倒是不错,莫非有人提前教过她?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像一把凌厉的大扫帚,毫不留情地横扫人间。这条南北走向的小巷子成了一条天然的风道,狂风通过这里时脚步格外肆虐,碎雪在狂风的鼓动下变成一根根细密的针尖,没头没脸地抽打着行人。严氏跟在一个年老的嬷嬷后面,缩着脖子低着头,把身上那件新发的烟灰色粗布袄尽量裹紧一点,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快点,快点!真倒霉,这么冷的天摊上这么个鬼差事,跑这么远的路。”尽管已经不年轻了,但由于终年劳作,老嬷嬷身体还很硬朗。此刻被风雪抽打着,也是难受得紧,两条腿像两根粗短的棒槌一样捣着路面,走得飞快,恨不得一步赶到目的地。 严氏小跑了几步,紧紧跟在嬷嬷身后,一直到了浣衣局,再也不敢落下半步。 在浣衣局一间大屋子里,老嬷嬷找到一个中年女人,“崔姑姑,人我给你送来了,交给你了。” 崔姑姑跨过几个低头劳作的宫人走了过来,陪笑道:“冷嬷嬷辛苦了,先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不了,我还得赶快回去交差。”冷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说实话,这间屋子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不过就是多个屋顶挡风而已,鬼才愿意在这儿多呆片刻呢。 大约十几个洗衣的宫人在地上蹲了一排,每人面前都堆着一座小山,不同的是小山的材质,有的是绫罗,有的是丝麻,还有的是粗的细的棉布……严氏仔细看了一眼,宫人们浸泡在冷水中的双手像冻烂了的红萝卜一样,上面旧的冻疮已经结痂,新的还翻着红彤彤的嫩肉……她原本因为赶路而累得通红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苍白,从心底打了个寒战。 “喂,那个新来的,说你呢!”崔姑姑站在一堆油腻污秽的粗布衣衫面前冲她喊:“你过来,喏,你的活计都安排好了,快干吧!洗不完,中午就没饭吃。” 严氏小跑几步,过去一看,眼泪都快下来了。一点都不用怀疑,这堆衣服肯定是宫里做粗活的下等宫人所穿的,看看上面的油渍和汗渍就知道了。她咬了咬牙,来吧!已经到了这份儿上,还有什么更恶劣的命运,一起来吧!只是别为难我的孩子,天神啊,保佑我孩子的境遇能好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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