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阴谋
掌灯时分,浑邪王回到自己的幕帐,几根牛油蜡烛把帐内照得恍如白昼,徐徐的青烟轻轻缭绕着,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芳香。浑邪王陶醉地闭上眼睛嗅了嗅空气中这种独特的香味。
浑邪王阏氏坐在一个锦墩上,身后两个侍女正在帮她卸头上的饰品,五光十色的金珠玛瑙在她面前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山。阏氏的眼光落在华光璀璨的首饰上,脑子里不仅想起了女儿:这丫头最近有些反常,平日里一向喜欢金饰品的,最近却不见她戴了,怎么回事?问她,也总是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姑娘十六岁了,莫非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正胡思乱想着,就见浑邪王一掀帘子进来了,忙起身招呼。
浑邪王落座之后,便有侍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乳浆,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来。浑邪王点点头,侍女把乳浆放到他面前的案几上,躬身退出。
浑邪王看着摇曳的烛火楞了片刻,端起乳浆刚要喝,刚才那个侍女进来报告说缑王来了,等在外面。
浑邪王长吁了一口气,马上放下碗,一叠声说请进。
呼毒尼的脸上带着一种狂喜的表情,一进帐门便大声说:“招了!那个家伙全招了!”
阏氏闻言转过身来,“什么招了?”
浑邪王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妇道人家,不要问那么多……对了,你去看看落霞回来没有?听说她和休屠王的人走得很近,你这个当娘的得管束着点!”
阏氏顺从地带着两个侍女走了出去。
一待室内只剩下他们甥舅两人,浑邪王便急切地追问:“快说,他都说了些什么?”
呼毒尼先从袖内掏出一支精致的金丝累攒碧玉簪递了过去,神秘地一笑,道:“舅舅先看看这个,这是从那个家伙身上搜出来的。你猜这根簪子的主人是谁?”
“谁?”
呼毒尼冷冷地一笑:“是昭癸夫人的!舅舅不常在单于庭走动,可能不知道。她可是伊稚斜单于最宠爱的小心肝呢!”
“哦?它怎么会到了那人的手里?”
“那人是昭癸夫人的奴才,昭癸夫人令他拿着这根簪子做信物,来向休屠王报告险情,阻止咱们回去。”
“哦——”浑邪王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休屠王安插在单于庭的眼线是个女人!嘿嘿,我还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这也不算什么,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没有?”
“有。”呼毒尼神秘地笑了笑:“休屠王决定不投降汉庭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把浑邪王震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什么!他反悔了?!”
呼毒尼点点头:“舅舅先坐下。这对咱却是个好消息呢!”
浑邪王心乱如麻,重重地坐下,说道:“他若反悔,肯定得带走大部分人马,我们的势力就大大减弱了。何况他已经知道咱们的反叛之心,搞不好还不等咱们走到汉地,便被他给……”
“好在咱们提前截获了这个人,使他们没有机会和昭癸夫人通信。舅舅既然知道此事的麻烦性,何不来个快刀斩乱麻,早点解决?”说着,他的右手向下猛地一挥,做了个砍杀的动作。
浑邪王默默地思索着。他明白缑王的意思,但心里踟蹰不定。想了好半天,方说:“论武力,咱们不一定能拼得过他们,可别回头让人家把咱们给解决了。”
“不动武力。一动武力,不管输赢,都要损兵折将。咱们用这个……”呼毒尼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智力。”然后从袖筒中摸出一包东西,接着说:“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草乌头粉。”一丝阴毒的微笑浮现在呼毒尼的脸上,“我都替舅舅准备好了。”
“毒死他们?”浑邪王吃了一惊。
“不。舅舅有所不知,这东西见血封喉,可以令人当场毙命。可是如果仅仅是在饮食中给他们放点……那就只能使他们昏迷,几个时辰之后就能醒。嘿嘿,到时候,整个局面已经被舅舅控制了。他们的死活,还不是舅舅一句话的事儿吗?”
两眼盯着这一小包东西,浑邪王只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们防卫重重,你怎么能使这东西发挥作用?”虽说硬打不一定能打赢,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浑邪王还是觉得心里很是别扭。
“舅舅,成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小节拘住手脚!”呼毒尼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个有勇无谋的舅舅的心思,说道:“这事我都计划好了。不错,他们的确防备森严,不过咱们还是有法子可想的。这种事,你,或者我,咱俩任何一个人出手,他们都会防备。可是有个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千防万防,也不会提防这个人的!”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射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细细长长的金针。
想到黄金,落霞自然而然地想起日磾前些日子收集黄金的用途,如今却横生变故,他的父王若真打算投降汉人,这些黄金恐怕是用不上了。想到这些,又不免联想到自己,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真能舍下父母,跟随他们去汉庭生活吗?汉庭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会怎样对待投诚的人?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一百个问题把她的脑袋搅得乱纷纷,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哟呵,小小丫头也学会叹气了!”说话的是她的父王,只见他一撩门帘走了进来。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来参见了父王。
“怎么?有了烦心事?说给父王听听。”
“没有,真的没有。”姑娘一边说着一边瞪了站在门旁的侍女一眼,怪她不提前通报。侍女偷偷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浑邪王。
“听说你和休屠王家的日磾走得很近?”浑邪王一看姑娘没有深谈的打算,只好主动挑开话题。
落霞的脸腾地红了,慌乱地低下了头,十根手指搅在一起不安地扭来扭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浑邪王一直盯着女儿的表情,一见她这幅神态,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得气往上涌,不过想想此行的目的,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和颜悦色地说道:“父王欢喜得很。要说两家也算门当户对,领地也相邻,又一同出生入死地征战过。若能结门亲事,也是美事一桩。哈哈哈……”一阵大笑过后,浑邪王又接着说:“以后我们两家可要多多亲近亲近!对了,今天你母亲督促厨子用什么新法子做了乳酪,据说加了什么玫瑰花蜜汁,你若有空可以送些给日磾他们,也邀请他们有空来咱们这儿走动走动……”
浑邪王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人都走出帐外了,还有一串笑声朗朗地传了回来。
像做了一场短暂的美梦。落霞晃了晃脑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最后她把求证的目光投给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女。两个侍女笑吟吟地看着她,其中一个一拍巴掌,笑道:“哎呀,恭喜公主,贺喜公主,王爷这就算答应了这门婚事啦!”
这么说不是梦!落霞脸上刚刚消褪一点的红晕更加汹涌地涨了上来,顿时红得像漫天的朝霞,掩饰不住的笑意顺着眉梢眼角向外溢。父王居然同意这门亲事,并且还主动给他们创造会面的机会!她在心里甜蜜地笑了一下:什么送乳酪哇,分明是让我借机多去他们营地走走,多和未来的公婆接触接触嘛!哦,父王!
她的心里溢满了对父王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