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算计
少年想了想,正色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母后。父王受伤后,母后日夜煎熬劳累。咱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再说,祭天金人被汉人抢走,对咱整个部落来说都是个很大的耻辱,每次提起这个事,父王就要发怒。还是咱们自己想办法吧,多找些金子,等回到单于庭,赶快找匠人依照原来的样子,重新打造一个金人,献给父王母后,也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男孩两手托腮,望着桌上的一堆金器物,迟疑了一会,忍不住问:“你能打个一模一样的金人吗?你记得清楚金人的模样吗?”
少年呸呸呸往地下吐了三下,回头说道:“再不准说这种不敬的话!祭天金人可是咱们与天神之间的信使,怎么敢忘记他的模样!你放心,他的模样都刻在我心里!我闭着眼都能描画出来!”
男孩撇了撇嘴,两眼盯着那个项圈不吭声了。少年从这堆金器物中抓起一个金抹额,沉吟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你倒是提醒了我,落霞姐姐这个金抹额,应该给她留下来。”话没说完,就见男孩撇嘴说:“你偏心。我的项圈你不给我,倒想着把落霞姐的给她!我知道你喜欢落霞姐,等我去告诉母后!”
“你不要胡说!”少年赶紧否认。
“我都看见了,那天你还握着落霞姐姐的手。”
“那是……那是因为落霞姐姐手冷,我给她暖和暖和。”少年强辩道。
“我手冷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暖和暖和!”男孩表示出明显的不相信:“等我告诉母后,说你喜欢落霞姐,让母后把她娶过来给你当王妃。”
听到这儿,少年扑哧一下笑了,道:“这个倒不用你操心了,到时候我自会对母后说的。”说着他又看了弟弟一眼,神色一整,说道:“你看,落霞姐把她所有的首饰都交给我了,连夏天罩衣上的金纽儿都拆了下来。她父王母后要是发现她的金子统统都不见了,肯定饶不了她!给她留个金抹额,你还怪我偏心眼,真是的,你看看你,除了一个金项圈,你还有什么?”
男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再紧盯着那个金项圈看了。一抬头,却发现休屠王和阏氏双双立在门口。两个人赶紧站起身行礼,少年悄悄移动身形,企图挡住桌上的金子。
休屠王哈哈一笑,走进来说道:“日磾(音midi),你就别挡了,我都看见了。”
日磾红了脸,站定身形,两手垂下,恭恭敬敬叫了声:“父王,母后”,便不言语了。
休屠王坐在大帐的矮榻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兄弟俩。阏氏则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首饰端详着,沉吟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帐内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门外,卫士那铿锵铿锵的脚步声反而衬托得帐内格外安静。兄弟俩人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后,最后困惑不解地相互看了一眼。良久,阏氏缓缓吐了一口气,开口道:“日磾,你现在已经大了。母后有个问题问你。”
日磾抬头看着母后,答道:“是。”
阏氏看了休屠王一眼:“你父王接连两次吃了败仗,致使咱们失去了家园。你怎么看这件事?”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这个问题太过严重,因此他惶惑地看了母后一眼,垂下眼帘,诺诺道:“这个……孩儿不知……是汉人大将太厉害的缘故吧?”
母后的眼里漫漫地涌上一层雾气,她疼惜地看着两个孩子,说:“如果大单于不肯原谅你父王,咱们这次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认为咱们应该怎么办?”
两个孩子惊惶地看着母后,从母后的眼里他们看到了不祥的讯息。急忙转头再去看父王,父王阴沉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一下子傻在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阳光一下子失去了光彩,白惨惨地铺在地毡上。
日磾两眼失神地盯着地上失血的阳光,脑子里一会是父王征战沙场的激烈场面,一会是单于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休屠王看着手足无措的孩子,心里一阵痛苦:回去就意味着死亡。并且还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死亡,而是整个家族的死亡,是整个部落的死亡。不管是死还是降,曾经辉煌的休屠王城都将不复存在。心里掠过一阵火辣辣的痛,可是……投降大汉,至少他的妻儿和整个部队的勇士是可以活下来的。想到这儿,他咳了咳嗓子,艰难地说道:“昨夜,浑邪王和我商量好了,咱们不能回去送死。咱们……咱们改道南下,去投奔大汉……”
“不!”听到父王的话,日磾吓了一跳,本能地从嗓子里挤出这个字。至于为什么说“不”,他一时还想不出什么原因。说完这个字之后,他的眼睛扫到桌上那一堆金首饰,便一把抓起它们,急切地说:“从小,您和母后就要求我们做忠诚的人。我们首先得忠诚于自己的部族,怎么能投降汉人呢?吃了败仗不要紧,可以重整旗鼓。金人丢了也不要紧,可以重新塑造。要是投降了大汉,咱们整个休屠王族就消失了呀!”
休屠王静静听他说完,最后问了一句:“金人丢了可以重新塑造,要是性命丢了呢?”
日磾沉吟了一会,重新抬起头:“就是死了,我们也是休屠王城的鬼魂……父王,儿臣不愿投降。”
休屠王和阏氏对视一眼,两个人默默走了出去。
浑邪王坐在厚厚的狐皮坐垫上,皱着眉头看着踱来踱去的缑王呼毒尼。虽说他身为舅舅,可是论计谋,行武出身的他还真不如自己这个外甥。因此他也不去打扰呼毒尼,容他慢慢思谋。缑王又踱了几个来回,在浑邪王对面的地毡上盘腿坐下。
“两军合并,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个问题舅舅得提前筹划。”呼毒尼盯着浑邪王的眼睛说。
“哦?能有什么问题?两军的残兵败将收拾在一起也不过几万人,要是再不合在一起,岂不是更叫汉人小看了?”
“合并是肯定要合的,”呼毒尼用手指敲着面前的案几,问:“请舅舅算一算咱们部族还剩多少人马?”
浑邪王翻着眼珠子瞅着帐顶,脑子里把自己的军队人数大致算了一遍,说:“秋天一战,我的损失惨重,若说现在还能剩下多少嘛…….也就四万多点吧。要不把各队统领都叫进来问问?”
呼毒尼急忙摆手,“不不不!今天的谈话万万不可教外人知晓。计划成功之前,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口风,包括舅母和落霞表妹!要不,恐怕大事难成。”
看浑邪王点了点头,呼毒尼才继续说下去:“我也细算了一遍,咱们的人马和舅舅算的差不多,也就是四万多。这些日子我也留心了休屠王的人马,他们的人马可比咱们多多了!怕是有六七万!”
接连两场战役下来,休屠王还能保留那样的势力!浑邪王只觉得心口火烧火燎地一痛,神色当即就黯淡了,道:“若论领兵打仗,我确实比不过休屠王。不过结果还不是一样?他的领地到底也没保住!还不一样得投降汉人?”
呼毒尼摇了摇头:“舅舅此言差矣!投降和投降可不一样。”
浑邪王瞪着眼珠子,不解地说:“投降就是投降,能有什么不同?”
“这不同之处就在于手里的砝码。”呼毒尼不再卖关子了,干脆地说道:“咱们只剩下四万人马,可是休屠王他们那儿有六万多人马。舅舅想想,两军合并之后,谁来当这个主帅?”
一句话惊得浑邪王目瞪口呆:是啊,这是个摆在眼前的大问题,这两天自己只顾懊恼和发脾气了,竟然把这样的大事给疏忽了,幸亏呼毒尼还没被气愤冲昏头脑,否则到时候恐怕真要吃大亏了。自打祖辈以来,浑邪王和休屠王各自统领匈奴西部的一片领土,几百年来世代传承,相安无事,在地位上也是平起平坐不相上下。如今王位传到自己这辈,倘若一个不小心沦为休屠王的下属,听命于他,那可真要愧对列祖列宗了,窝囊也窝囊死了!
此时他却忘记了一件事:投降汉庭,不也要愧对祖宗吗!
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想到此处,他看着呼毒尼的眼光中不免露出乞求来:“你有什么好办法?”
呼毒尼虽然两只眼睛落在舅舅脸上,但是表妹落霞那张春花般的面容却浮现在脑海里,眉梢眼角那抹柔媚的微笑使他的心脏猛地狂跳几下,一片红晕落上他那张黑炭一样的面孔。听到舅舅的问话,他定了定神,慷慨说道:“舅舅放心,舅舅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哪有不帮着舅舅的道理!只是如今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还请舅舅拖延两日,容我慢慢想个好法子,一定使舅舅坐上主帅的宝座!”
一阵风从幕帐的缝隙里钻进来,尖溜溜的,带着刀子一样的凌厉。快入冬了吧?浑邪王怅怅地想。
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