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速之客的意外事件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全厂传开了:东江机械厂被华云集团收购了,更名为华云机械厂!
这对于陈锋来说,并不能算一个好消息。虽然他确实不需要再出去另谋出路了,但是一想到要和那傲慢的小姑娘共事,心里就不痛快。他觉得能用这样的人去管招聘工作,这家单位看来也不怎么样。
别的人可是松了一口气,八戒都乐得不知姓啥了:“这太好、太好了,嗨,咱又可以不离开这厂子了。我还估摸着出了这厂咱只能去摆小摊了呢。”
“别高兴得太早啊,”陈锋不起劲地说,“到时可别说我没警告你。”
果然,当华云集团正式接管了东江厂之后,陈锋再一次见到了招聘会上那个苗条的姑娘,旁边还有一位不认识的高大男子。车间主任介绍说:“这是华云总部派到咱们厂的人事经理柳方悦,以及外协部经理杨可,这二位年轻有为,现在到咱们车间来了解了解情况,大家要全力配合他们的工作……”
大家都不作声,一向闹哄哄的车间竟然静得连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到。
主任着起急来:“姑娘们,小伙子们,大家平时不是都盼着厂子能好起来吗?现在人家华云让咱们厂起死回生了,应该高兴才是啊,怎么都哑巴啦?”
八戒哼哼哈哈地说:“不说话,就表示坚决执行,你老人家说的话,那还有什么说的?”
“只不过,这新的道道咱们还真有点不适应啊。以前不是讲‘论资排辈’吗?怎么又成了‘年轻有为’哇?咱们这死脑筋,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呢。”快嘴李接上了话。
“是啊是啊,再说,这么有前途的人,跑到咱这下边来了解啥工作?坐在办公室喝茶不顶好?难道他们还会去肩挑背扛?别指望啦。”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这工人们的思想真是难以琢磨,在即将破产的时候,他们为工厂、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认为只要能有碗饭吃,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工人离开了工厂,犹如鱼儿离开了水一样,你能叫他再去做什么呢?可是真的一旦有单位把这工厂接了下来,他们又担心华云集团派来的领导不按照以前的规矩行事,再也没有那份轻松和自由。所以,他们一定得给新来的人一个下马威,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陈锋不做声,远远地躲在一边,看着方悦和杨可被工人们包围在中间。他就是这一事件的始作甬者,他不能看着一个外行人来领导自己的厂,总要给她点苦头吃吃。但真的看到她被工人们连珠炮似地攻击,他却又觉得对手这么容易被击败有些索然无味。
杨可白净的脸皮涨得通红,他是才毕业没多久的名牌大学管理学硕士,虽然理论知识丰富,可是下到工厂现场、遇到这么多阴阳怪气的工人这还是头一回。他的一腔打好稿子的讲演就忘在了办公室,迟迟想不起开头。
“大家好,”方悦沉着地开了口,“我今天来,是向大家学习的,对于实际工作的过程,大家平时操作的过程比我熟悉得多。只有了解到具体的生产流程,才能够从实际出发,开展好工作。我和杨经理来车间不是来玩的,希望大家对我们的工作加以支持,以便我们制订出更科学更合理的制度,为大家服好务。”
“服——务?得了吧,大家伙儿为你们资本家服务还差不多喽——!”远处不知是谁长长地扯了一嗓子,尾音有节奏地晃悠着,惹得大伙儿又笑了起来。
“大家都说够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陈锋突然从墙角站了起来,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顿时嘎然而止。他向方悦扬起脸笑笑,“柳经理,既然你说得这么诚恳,那么就上流水线去看看吧,也算体验体验生活。”他没有理睬杨可,在他眼里,杨可不是他的对手。
方悦点了点头,她认出了这个招聘会上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技术工人。这个男人和杨可的温文尔雅不同,脸部线条鲜明,显露出桀骜不驯的锋芒与一股子英气。他今天穿着的是厂里的工作服,衣服已经有些洗得发白,却仿佛比那件不合身的西装看上去更加顺眼,那条黑得发亮的皮带依然系在他的腰间。就凭他刚才那一声招呼,她就意识到这个工人在车间的作用不可小觑。
她准备先从陈锋开始做说服工作。
“陈锋,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她跟着陈锋向机器走去。
杨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也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是啊,”陈锋意味深长地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见面,我终于还是被你给‘收编’了,在这里可用不上什么服装美学,一切服从厂里的统一安排。”
方悦认为是时候提出问题了,她语重心长地说:“其实,作为一个老牌机械企业,为什么会走到破产这个地步,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那笔不曾赚钱的贷款吗?辛辛苦苦贷了款,却用到了错误的项目上,工人累死累活,也只当是白打工,还差点连饭碗都没了。”陈锋懒洋洋地一挥手,“领导一句话,下边的工人跑断了腿还得不了一句好。不过那是厂长的事儿,轮不到我们老百姓来关心。再说了,关心也没用。”
“你错了!”方悦轻柔却是坚决地说,“厂子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领导有教训,负责项目的人有教训,工厂内部也有教训。”
“哦,这倒是个新鲜的理论。”陈锋的眼睛亮起来了,他心里的火直往上冒,什么时候东江厂会轮到一个外人来批评指点了?“柳经理的意思是说,我们埋头卖力气的工人还有责任了?”
“我听到大家常说这样一句话:‘工厂就是我的家’,可是,大家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呢?”方悦并没有在意陈锋的态度,继续说下去,“不是怎么考虑为工厂节约成本,增加产量,而是把工厂的材料物品往自己家拿。一个两个可以报损,成百上千个也是报损,一天两天不算什么,十年八年还不算什么吗?这种从内部溃乏的漏洞不可以小看呀。为什么东江厂周围的同类型的小厂都做得有声有色,唯独这个大型老牌工厂却越做越死呢?除了领导上的一些错误决策以外,难道工人们真的一点过错也没有吗?”
陈锋开始有些激动,后来越听越是惊讶,这个小姑娘不是第一天来到工厂吗?她从哪里知道这些关于工厂的事呢?其实方悦说的那些问题他早就知道,但是有谁会听他的呢?
“柳经理早在半年以前就开始收集关于东江厂的各种资料了,”杨可察颜观色,补充了一句,“自从我们作出收购东江厂的决定以来,柳经理做了大量的资料收集与整理工作,以及各种方案策划,对这次顺利兼并工厂起了很大作用呢。”
“哟,看样子,我们还得谢谢柳经理的施舍罗。”陈锋不凉不热地回答。
“你这是说什么话!”杨可光火了,他看到陈锋处处针对方悦,很为她打抱不平。
“咦,杨经理,这我可不明白了。”陈锋做出一副诧异的样子,“你们都是经理级别的,按说不应该有拍马屁的嫌疑吧?”
“那还不明白?”八戒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猥琐地笑了笑,“美女嘛,到哪儿都会有人帮着呀。下辈子看来我也要投胎做女人喽!”
“去你小子的!”陈锋装模作样地笑骂着,顺手拣起一个刷子打了过去,“就你那副五大三粗的德性,做了女人谁敢要你?”
工人们轰然大笑起来。
方悦涵养再好,也不能装作没听到了,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女人想要做点事情就这么的难?她本来对重建东江厂投注了相当大的热情,因为她一直认为,为人锦上添花,莫若雪中送炭。再说,眼看着一个曾经为风陵市做出过相当贡献的工厂就这么破产了,她也很有些惋惜,很替那些工人的命运而担忧。她是确确实实想做点实事,可是没想到,她一心想要帮助的人们却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但是方悦毕竟是一个要强的人,她假装自然地向无人的方向扭过头去,竭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她快步走到一台机床旁,似乎好奇地伸出手去:“这样的机床我以前也曾经操作过,应该还不算手生吧。”
她像工人们日常操作那样打开机床,想以自己熟练的工作来拉近与工人们的心,以说明自己并非仅仅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百事不管的那种领导。
陈锋嘴上虽然说得厉害,但是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方悦。见到方悦走向那台机器,他开始还以为她只是看看稀奇而已,直到她伸手去开动机床,他才意识到不妙,大吼了一声:“别动那台机器!”
这一声呼喝如同一声春雷,炸醒了呆在原地的各个工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陈锋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那般迅猛地扑向方悦。
“砰!”一声剧烈的响声发出,人们看到机床前爆发出一道黑色的闪光,烟尘弥漫中,杨可惨烈地大叫了一声:“方悦!”
方悦其实并不害怕。她感觉自己是在空中飘浮,所有的一切在她眼前如同慢镜头播放一般,游离在空中两颗黑得发亮的火星猛烈地撞到了一起,被撞裂后形成许许多多个小小的黑火星,在空上飘扬、再度撞击,然后再次化作更加微小的黑色火星。远远望去,微尘犹如黑色的雾气一般弥漫开来,而那其中发生了多少次的搏斗与冲击,只有近在咫尺的方悦才能看清整个过程。在那一瞬间,方悦目眩神迷,从那微小的方寸之地,她仿佛看到了整个璀璨的星空。那一声剧烈的炸响,在她看来是华丽的流星绽放,那样的动人心魄。她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危险。
可是,为什么有一张英俊的脸孔在那茫茫的星空里浮现?他好像在焦急地呼喊着什么,并向她伸出手来,但是方悦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那越来越模糊的面容,然而却如同水面上的点点泡沫,渐远渐淡……方悦醒来的时候,触目四周都是雪白的颜色。
这是她第一次住进医院,从小她身体一直很好,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医院?方悦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怎么会在医院里?”她慌乱地想着,慢慢地,她想起了在车间里的那一幕。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穿粉红色护士服的小姐,是个秀气的小姑娘。她见方悦坐在病**,有些惊讶:“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是躺下去多休息一阵吧。”
方悦有些不安地说:“我没事,其实真的没必要住医院的。”
“不行,厂里的人不会答应,你们华云集团的人也不会答应的,怎么也得做一次全面检查。”护士小姐坚持说,随即又叹了口气,“本来东江厂被收购是件喜事,怎么又出了这档子事,真是好事多磨。”
“小姐,看样子你对东江厂的情况比较熟悉?”方悦试图从护士小姐这里打听一点消息。
“怎么能不熟悉呢?”护士小姐放下手中的托盘,“我们这家医院,就是东江厂的职工医院,我的父母、哥哥,全都是厂里的职工。工厂的命运,与我们都是息息相关的呀。”她怯生生地望了方悦一眼,垂下了眼帘,声音轻得好像一片羽毛,“我就是陈锋的妹妹陈娟,柳经理,请你不要记恨我的哥哥,他真的不是成心要伤害你。”
方悦倒是有些意外的惊喜,她尽量使用温和的语气,生怕吓着了这个像掉了魂的小兔子:“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记恨陈锋呀。这次事故是我自己太莽撞,与工厂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是,可是现在大家都说是他让你看了有问题的机床才会出事的。”陈娟的大眼睛里已经泪光盈盈,“柳经理,我哥哥真的是个好人。他总是为了救人,断送了自己的前途!求求你一定要帮帮他!”
方悦越听越糊涂,陈娟的话里好像隐藏着很多事,她急急地问:“怎么回事,你能说清楚一些吗?要是我能帮他,一定会的。”
陈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哥哥念书的时候学习成绩很好,老师都说他是上重点大学的料子,可是就在高考的前一个月,车间主任的小孙子掉到河里了,他跳到河里把孩子救上来了,他却忘记了自己不会水,被冲到河水下游的远方,整整四年没有音讯!四年以后,他才奇迹般地回到了家。”说着说着,陈娟的表情渐渐开始悲伤起来,“这样一来,还上什么大学,只能在厂里招工的时候考试进厂了。你说,这算不算是为了救别人而牺牲了自己前途呢?而这次,这次又——”她扁起了小嘴,分明是觉得陈锋很冤枉。
方悦的心里原本有一片阴霾,如同明月照映下的浮云,现在那片薄云被陈娟轻柔的话语拨开了一些,舒缓的月光从那云彩的缺口倾泻下来。这是她所认识的陈锋吗?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她不解地问:“这四年他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不回家?”
陈娟像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恐惧的神情,有些着急地对方悦说:“柳经理,千万别我哥哥提起这个问题。这四年不知道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他回来以后一直绝口不提,不论谁和他提到他就跟谁急。”
方悦只好不问,向陈娟鼓励地笑了笑说:“你别着急,我会向领导说清楚今天这件事是我自己的责任,和工厂没有关系,更不关陈锋的事。你哥哥有你这样懂事的妹妹,真的很幸福。”
陈娟的小脸发红,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
“那么,现在我能够走了吗?”方悦问陈娟,“你都已经看到了,我一点问题也没有,可能当时只是被震昏了而已。”
“不行啊,”陈娟有些为难,“你们一道来的那个杨经理一直在和车间主任闹呢,如果说不能给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证明你真的没事的话,他们不会同意你离开的。”
不知为什么,方悦隐隐约约心中有种预感,不能做这个检查。她假装不快地站了起来:“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一个具有独立行为能力的人,竟然还不能主宰我自己的行动!”
“说得好!”病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杨可正气恼地扭住陈锋的衣领不放,然而陈锋却依然在为方悦喝彩,“这才像个当经理的派头儿,怎么能被一台小小的机床打垮呢?”他哈哈大笑起来。
“方悦!”杨可丢下陈锋,惊喜地向方悦跑过来,“你醒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事的,我都没有受伤,她怎么可能受伤呢?”陈锋轻松地说,“只有像你们这样没有到过现场的人才这样大惊小怪。”
“刚才是你救了我?”方悦想起那个关于星空的梦,那张不明晰的脸孔难道就是陈锋?
“可是也是他们害得你差点出事!”杨可激愤地说,“要知道,如果不是他们没有对机器进行定期维护保养,怎么会令上面的车刀飞落、切屑飞溅?”
“杨可!这件事,要怪就得先怪我!”方悦拉住杨可的手,不让他再向陈锋激烈地挥动,“首先是我在不了解当地的工作环境情况下,未经车间领导允许,就擅自开动机床。工厂在事先不知道我会去操作这台有隐患的机器时,是没有必要向我说明的。再说,工厂之前早已进入破产程序,而新的制度,我们尚未建立起来,百废待兴,怎么能怪厂里呢?”她沉思着,掠了掠额前亮闪闪的发丝,兴奋起来,“杨可,今天这一趟,我们没有白来呢。首先就是安全制度需要建立健全,然后才是操作流程、成本控制、质量管理等等。”
“方悦,你可真是……嗨!”杨可埋怨地叫了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平时正是欣赏方悦对工作的热情,可是遇到自己的事,却这么轻描淡写,他实在有些不服气。
“这件事责任在我,我回去会向华云集团老总作检讨的,陈锋,请你回去转告你们车间的同志们,就说我柳方悦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请多多包涵。以后,我们会采取措施来将此类事故的发生率降到最低。”方悦信心满满地说。
陈娟一直紧张地站在一旁,她听到方悦的话,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方悦姐!谢谢你,谢谢!”
陈锋对方悦的言行有些出乎意料,他有些慌张,脸上的五官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为好,最后总算勉强是各就其位,仍旧是用那样懒散的腔调说:“娟子,这可是咱们的大领导,你别这么快去和人家套近乎啊,要上下有别,不然怎么体现人家的地位和身份呢?”
杨可的拳头又攥得紧紧的了,方悦一把拍掉了他的手,笑着说:“陈锋,你的直接领导是车间主任,而小娟的领导是护士长吧,我可管不着你们。谢谢你刚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救了我,以后在工作中我还会有不少东西要向你们请教。华云机械厂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