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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是我最华丽的冒险

一、 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离家出走。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妈其实在家。 我低低地说:“妈,我出去了。” 我妈当时正在电脑前看股票,听到我的话,头也没抬地说:“好,早点回来。” 我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有种莫名的畅快。 我并没有打算离开之后再也不回来,我只是决心要用行动对她和爸爸做出抗议。 他们生了我,就不能放任不管,衣食无忧又怎样?别人养条小狗还会每天陪它玩耍带它散步,而我的爸妈,我统计过,有一个星期我们见面不超过一个小时,说了不到十句话。 十八岁,有些人已经独立,可十八岁的我,还努力地想从父母手中汲取温暖。 不是不可笑的。 可我真的想知道,我对他们到底有多重要。 我背着背包,抽出手机卡,自北向南,一路走一路玩,十八年来,第一次尽情地享受自由。 然而很快就陷入困境,大手大脚惯了的我根本忘了规划自己那不多的出走资金。在乘船来到这个名为海安的小渔村后,我发现,找遍全身口袋和背包,我也只有十元零五角钱了。 为了给爸妈增加难度,我一直用的是好友小米的身份证,都是瓜子脸扎马尾的少女,不仔细研究根本分辨不出。短时间内,相信他们很难找到我。 打电话向他们求救?不不不,那我出走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面对蔚蓝无际的大海,我突然意识到,这一趟出走,已经变成一场冒险。 二、 正午时分,送我过来的船已经离去,海边空无一人,腥咸的海风阵阵袭来,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我坐在树荫下,摸出最后一块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吃掉,只觉得异常珍贵。 我的十元零五角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绝对不能花在吃饭上,或许我可以拿着它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或许明天我可以努力讲价,用它回到城市,找到取款机,让小米打钱救济我;又或许,这就是我自主创业的基金…… 这样想着想着,我竟然渐渐睡去。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我睁开双眼,一双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将我吓了一跳,见我醒来,他们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跑了开来。 大庭广众下睡着,还被小孩子围观,我不由得脸红,摸了摸嘴角,还好还好,没流口水。 此时已经是傍晚,远处的海平面被夕阳染红,我抱膝坐在树下,阵阵的海浪声让我忽然有些恍惚。 出来这么多天,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呢?他们着急吗?他们开始找我了吗?还有,他们会内疚吗?妈妈会流眼泪吗? 应该不会,我还没见过她流泪。 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那群孩子又回来了,他们之中,还拥着一个男人。 那人剃了一个非常短的头发,皮肤是古铜色的,非常高大健壮,他穿着一件橙色运动T恤,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不似当地人。 我忽然明白孩子们为什么带他过来了,我连忙站起来,冲过去,兴奋地开口道:“你好,我叫叶景怡,从C市来的,你呢?” 他忽然定住,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神情有些飘忽不定。 就在我小心翼翼地想要再次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忽然脸色大变,转身便走。 “喂,你别走啊!”我急得直跳脚。 可是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好远。 我瞠目结舌地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旁边的孩子们,可他们显然也不明所以。 真是个怪人!我沮丧地坐下,翻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向小米诉苦。 孩子们对我的手机产生了兴趣,我索性找出游戏,教他们开赛车、打小鸟。 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让我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与烦恼。 显然,我又做了件不太明智的事,因为手机很快就没电了,这就意味着,我想打电话找人求救也没办法了。 三、 天色转暗,孩子们渐渐散去。有个小姑娘轻声细语地邀我去她家吃饭,我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我教他们玩游戏又没有什么企图,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别人家,别人家长肯定会觉得我不怀好意。 看了看宁静的海面,我站起来,脱了鞋子,挽起裤腿,走向海中。 海水比想象中要凉一些,海浪不断地拍打着我的小腿,非常舒服,我不由自主地又向前走了两步,思考着下海捕鱼的可行性。 身后忽然传来踏水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大力忽然将我向后拉去,两只手臂紧紧地箍住我的腰,飞快地将我拖到岸边。 色狼!我脑中顿时冒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大声地尖叫起来。 “闭嘴。”身后的人喝道。 我愣了一下,而后更大声地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妈妈,妈妈,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奇怪,在这样的时刻,脑中能想到的人只有妈妈。 那人忽然僵住,松开了手臂。 我的双脚已经回到了沙滩,刚得到自由,马上转身踢他。 儿时爸妈没空管我,专门把我往培训班送,跆拳道我当然是会的。然而他的反应也很快,迅速地抬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瘦削的面容,高挺的鼻梁,一双剑眉,眼中有尴尬。 是那个怪人! 电光石火之间,我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要自杀?” 他松开我的脚踝,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边笑一边说道:“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我要自杀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啊,不不不,我才不会自杀呢,活着多好啊……” 他面容一滞,转身便走。 我忽然意识到,得罪他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何况,别人刚刚是真心来“救”我的。 我连忙收敛了笑容,追上他,扯住他的衣角,哀求道:“恩人,我错了,我不该笑你。恩人,恩人,你不能不管我啊!” 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旅游。我在海港附近闲逛,有人拉我坐船,说这里很好玩。”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他不置可否,但眼中的神色显然在说“白痴”。 我讪讪地假装没看见。 “他们说你在海边待了一下午。”他又问。 为了面子,我不愿说是自己没脑子花光了钱,于是我眨了眨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我钱包丢了,没钱住旅馆。” 他的神情没有改变,语气却终于缓和了一些:“把东西拿着,跟我走。” 终于有救了,我松了一口气,连忙穿了鞋,提起背包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他是个好人。 他带着我一直向渔村后的山上走去。 山路并不崎岖,然而我依旧走得气喘吁吁的。我们走了没多久,他忽然转过身来,伸出手:“包给我。” 我顾不得客气了,连忙脱下背包交给他:“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走得慢了许多。 又转了几个弯,我发现前方渐渐亮了起来。 我跟着他向亮灯处走去,原来是几幢小楼,一阵花香传来,越向前走便越浓郁。 我吃惊,难道他是隐居山林的富豪,我有这种运气? 然而大门口那块牌子很快便解答了我的疑惑——邵氏疗养院。 建这个疗养院的人眼光真好,这里气候如春,空气清新,坐山傍海,与世隔绝,真是个疗养的好地方。 “阿霖,这么晚才回来。”门卫跟他打招呼,“哎,这是谁?” 他跟门卫简单地解释了我的来历,门卫笑呵呵地看了我一眼,便放我们进去。 原来他叫阿霖,我看了他一眼,猜想着他的身份,该不会是疗养院的院长吧? 他似乎明白我的疑问,并没有出言解答,而是带我上了侧面那栋楼的三楼,打开一间名为“义工房”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你今晚先睡这里。” 原来他是义工,看起来冷漠僵硬的一个人,竟然会来做义工,真是让人好奇。 房间很小,干净简洁,我刚刚走进去,他便关门离开了。 这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想到这是那个人的房间,我忽然觉得双颊烫得不得了,连忙用手捂住脸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过了许久,我才终于陷入梦境。 这是我在邵氏疗养院的第一晚。 四、 是的,我留在了邵氏疗养院。 我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大四了,没有课,愿意留在这里帮忙。事实上,他们也缺少帮手,所以我便很顺利地留了下来,还分到了一间自己的房间。 白天的疗养院真的像某个富人的别墅,三幢红顶小楼相互依偎着,泳池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院中大片大片地盛开的杜鹃花让人有种置身花园的错觉……到处都可以休息,树荫下有沙发,泳池边有躺椅,还有一架紫色的双人秋千立在花坛边,随风晃动。 说是疗养院,可这里更像是一个养老院,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女性,老人会有的小毛病都有,但真正重病的人很少,所以两名医生也应付得过来。 她们大都保养得当,举止得体,外貌和同样年纪的普通老人相比年轻许多,而自理能力却远不及她们。 我猜想这些人应该非富即贵,所以才能承担疗养院的高昂费用。 住在隔壁宿舍的护士小敏证实了我的想法,然而她说完又有些不屑:“有钱有什么用,要么没有子女,要么和子女不亲近,亲戚朋友又不可靠,终究要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度过余生,不到读遗嘱的时候,子女们是不会来的。” 我恻然,这里真应该展示给那些忙于赚钱而忽略亲情的人看,尤其是我的爸爸妈妈。 据小敏说,这里的鼎盛时期,每一个老人都有两个看护。可过不了多久,很多人都捺不住寂寞离开,后来也有人被高薪吸引过来,却鲜少有人留下。久而久之,老人们也都习惯了,院长索性把多出来的钱捐给了村里的学校。 我看着小敏年轻秀丽的脸庞,忍不住问她:“那你为什么留下来呢?” 她非常坦然:“曾经有看护在病人死后得到了大笔的遗产,我伺候赵太太已经三年,我相信她不会亏待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忽然想到,他呢,他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唐霖。 我们每天都见面,却鲜少交流。 他似乎跟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这里的工作人员跟他都不熟,却俨然以他为首,有什么事,总有人说去找下阿霖。 电灯坏了,去找下阿霖;今天的菜送错了,去找下阿霖;李太太发脾气摔东西了,快去找阿霖…… 我见过他和老人说话的样子,面容柔和,轻声细语,非常耐心。 有一次,我看见他背老人上楼,步伐缓慢,小心稳妥,时不时还轻声跟老人说笑。 我不由得震撼,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他的外表和他的内心并不相符,我从未见过这样善良的男性。 我不好意思直视他的面容,却忍不住追踪他的背影。他站在我身旁时,我总会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或转过脸,他一转身,我连忙抬起头,紧紧地盯住他高大的背影。他从来都只穿义工服,橙色的,温暖的。 我以为他肯定在这里待了很久,后来才知道,他也只比我早来半年。 他像一棵树木,沉默稳重,仿佛永远立在那里,让人觉得格外安全。 五、 我的工作不算困难。 并不需要照顾老人们的饮食起居,只要每天陪她们说说话。 给张太太读报纸,给李太太读小说,有人信佛,便陪她念佛;有人信耶稣,便陪她读圣经;有人要聊天,便陪她聊天。 所谓的聊天其实更多的是倾听,她们并不在乎聊天的对象是谁,只需要倾诉。 年轻时曾得到多少倾慕,先生曾多么爱她,儿女刚出生时有多么可爱,打退小三时有多么果断……不同的人生,相同的晚年。 儿时的我也常一个人对着洋娃娃讲话,我理解她们的寂寞,所以愿意陪着她们。 她们有些人的先生已经过世,有些人的先生已经找到了更年轻的伴侣,却依旧冠着夫姓,愿意别人叫自己某太太。 对过去付出了太多的感情,所以不愿开始新的生活,宁愿在这座花园里度过晚年。 而这里的院长,他们都称她为邵太太,据说她也住在这里,我却从未见过她,我猜想她也拥有一颗寂寞的心。 我给她们介绍近期的电视剧,原本矜持且疏远的太太们终于一同坐在大厅里看电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出轨的丈夫,鄙夷懦弱的妻子,咒骂阴险的小三。 有位老人不解:“前妻不过换了发型,转变了风格,他怎么就不认得她了?” 有人突然答道:“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他,他最爱的是自己。” 看,谁说老人不是一座宝藏。 于是我待她们更加用心。 我教她们斗地主,输的人要用口红在脸上画画,连麻将桌上的老人们都被吸引过来,结果我这个师父被画得满脸都是,哇哇惨叫。 我不经意地转头,唐霖竟然站在门口,眼中有隐隐的笑意。 我连忙抱头鼠窜,留下身后一片笑声。 当晚,吃饭的时候碰见他,我假装若无其事,他却突然在我身旁说道:“脖子上没洗干净。” 我大惊,连忙拼命地擦脖子,待看到他上扬的嘴角时才明白,他是在开玩笑! 我先是板起脸,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开始我觉得他是一个怪人,后来又觉得他是一个好人,现在,我发现,他也会开玩笑,他也是个普通人。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六、 是赵太太最先点明了我的心思。 那一日,我坐在她脚下的草坪上替她读报,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抹橙色的身影,我不由自主地转移了视线,忘记了手中的报纸。 片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回头来,却发现赵太太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对阿霖……”她说。 我想都没想便否认:“不,怎么可能。” 她摸了摸我的头,掌心温暖:“我不会看错的,小景怡,你喜欢他。” 我顿时涨红了脸,依旧摇头:“我怎么会喜欢他呢,他多大了,三十岁、四十岁?不不不,他比我大那么多,我才不会喜欢他。” “年纪大又怎么样。”李太太突然从树后冒了出来,“我老公比我大二十岁呢,爱情分什么年龄。” “对,景怡,喜欢就要努力地争取。”张太太也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 老人们渐渐地都集中过来,面带笑意地鼓励着我。 “可是、可是……”我讷讷地说,“他那么成熟,我觉得他不会喜欢我。” 李太太扑哧一笑,轻轻地点了点我的头:“傻孩子,相信我,他看你的眼神与看别人不同。” “真的?”我惊喜。 “对,我也发现了,阿霖一看见你眼神就柔软了许多。”有人信誓旦旦道。 “那还等什么!”赵太太站起来,“我去替你约他,今晚就向他告白!” 老人们突然充满了活力:“走,小景怡,我们去好好打扮一番。” “对对对,一定要让他看傻眼,我的化妆品,好久都没派上用场了。” “我去拿我的首饰,有一套特别适合景怡。” “算了吧,淑仪,你那些首饰都过时了,景怡,你戴我的。” “你懂什么,刘玉芬,经典的款式永远不会过时。” …… 我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了。 装扮了一下午,脱脱换换,涂涂抹抹,最后镜中的人让我自己都震惊了。 明明还是那张脸,看不出化了哪里,可眼睛就是大了许多,皮肤就是晶莹了许多,一袭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被简单地盘起,只别了一枚珍珠发卡,没有耳洞,所以只戴了同套的珍珠项链和手链,珍珠颗颗浑圆饱满,光滑莹润,照得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老人们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幅作品。 我犹豫:“这样未免也太……隆重了吧。” “哎呀,一出手就忍不住了,没关系,第一次约会,总要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李太太道。 她们似乎都笃定,我不会被拒绝。 被这样的信心夹持着,我终于鼓起了一些勇气。 不要怕,叶景怡,你都敢离家出走了,还怕这个。 七、 晚上八点钟的疗养院,已经非常安静了。 我忐忑地走到后院时,他已经站在花坛的旁边了。 还是那个样子,橙色T恤,牛仔裤。 我忽然有些难为情,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是他已经转过身来了。 那一刹那,我又看到了他第一次看我时的恍惚神情。 然而他很快便镇定下来,缓缓地向我走来,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双眼。 一时间,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他终于轻声说道:“赵太太说,你有事找我。” “是的。”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静静地等待下文。 我看着他沉静的双眸,想到他平日里的点点滴滴,忽然不再紧张。 “我想告诉你,我……” “阿霖,阿霖,你在哪儿?”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我一惊,闭上了嘴巴。 他抬起头,高声回应道:“这里。” 有人匆匆地跑了过来:“快点,邵太太情况不妙,你快过去看看。” 他全身一震,迅速地跟着那人跑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犹豫了一下,终于无法置身事外,也跟了上去。 先帮忙,表白什么的,总还有机会。 我没有想到,传说中的邵太太,病得这么严重。 她躺在湖蓝色的大**,插着呼吸机,从侧面看,面色灰白。 两名医生全部到场,除了看护,床头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面容悲伤,一只手握住邵太太的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一串佛珠。 唐霖神色凝重地站在角落,并没有走近。奇怪,他明明那么紧张,为什么还要保持距离。 我发现这里并不需要我帮忙,向后退一步,想要安静地离开。 可我忘了脚下穿的是高跟鞋,一不留神没掌握住平衡,就要摔倒,还好我眼疾手快,轻叫一声握住了门把手。 这样的噪音,已经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连病**的邵太太,都缓缓地转过了头。 下一秒,她眼中似乎有光芒闪过,竟然伸出手,拨开了面上的呼吸机。 “鹃鹃。”她轻声叫道,嗓音沙哑。 唐霖身体一僵,似乎不能动弹。 我回头,身后空无一人,那她是在喊谁,我? “鹃鹃,你回来了,舞会好玩吗?”邵太太又吃力地问,面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大概是因为病痛,所以眉头还皱着,让人看着格外动容。 床头的中年女人一直呆呆地看着我,这时突然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小妹,你回来了。” 走近我的那一刹那,她捏了捏我的手,眼中满是哀求。 我忽然反应过来,邵太太将我当成了别人!鹃鹃是谁,她的女儿吗? 我终于应道:“是的,我回来了。” “来,到妈妈这里来。”**的邵太太冲我招手,竟然试图要坐起来。 我连忙走过去,弯下腰,轻轻地覆上她的肩膀:“别起来了,你要休息。” 近距离看她,只觉得格外苍老,妈妈?她的年纪分明可以做我的外婆,她的女儿该有多大,为什么她会认错? “唉!”她叹道,“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累,困得要命。” “那就先休息吧。”我小心地拍了拍她的手。 “也好。”她微笑,“明天还约了陈太太呢,你跟我一起去,她说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好。”我点头。 她终于睡着了,护士过来重新替她插上呼吸机。 我直起身子,一回头,唐霖还站在原处,怔怔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刚才那个中年女人却拉住我,递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站在阳光下,扎着马尾,穿一身白色连衣裙,笑容灿烂,一双大眼仿佛会说话。 “这是我小妹,你们真像。”她说。 像吗?我不觉得,这世界上年轻的少女大都有些相像,如果小米在这里,他们也会觉得她像。 “她人呢,通知她过来啊。”我说。 那女人看了唐霖一眼,忽然泪凝于睫:“小妹已经过世八年了。” “啊!”我轻叫一声,怪不得邵太太会将我认成她女儿,她早已离世,永远年轻。 “她的神志已有错乱,你要帮她。”中年女人拉住我的手。 安抚一颗寂寞的、满怀思念的心,义不容辞。 我点点头。 八、 我还没来得及跟老人们汇报这次失败的表白,第二天,我就搬到了楼上,住到了邵太太隔壁。 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清醒的时间很少。然而每次醒来,她总要在第一时间见到我,跟我温声絮语。到后来,她非要拉着我的手,才能入睡。 医生说,原本她可能挺不过那一夜,幸好有我,不,是她的女儿邵莹鹃出现了,才让她突然生出力量,活了下来。 那个漂亮的女孩,是什么原因让她在最美好的年华离开? 我问丽姨,就是那个中年女人,她唏嘘良久,却没有告诉我。 我不能再时刻见到唐霖,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来过病房,我只能在邵太太昏睡之时,站在窗前寻找他的橙色身影。 他知道,那一晚,我是要跟他表白吗? 邵太太的儿子在几日之后来到这里。 那是一个相貌端正、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人,可我无法对他产生好感,接到母亲的病危通知,还姗姗来迟,真正无情。 丽姨也对他嗤之以鼻:“还不是为了太太那些财产,老大的良心早已变成贪心。” 看到我,他顿时白了面孔,好半天才镇定下来,冷笑一声:“妈始终最爱小妹。” 我握紧了拳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克制住自己没给他一拳,只学着他的样子冷笑一下,转身离去。 他的排场很大,秘书、助理、保镖什么的带了一大堆,还有他的儿子,也来了。那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男生,有股阴柔之气,举手投足非常做作,一来就在房间里到处翻找,幸好什么都没找到。 邵太太只看了他们父子一眼,便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邵荣华也不在意,找医生询问了病情,便安心地住了下来。 他让我想起了某种秃鹰,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便紧紧地守在一旁,等待在动物死掉的那一刻大快朵颐。 邵荣华尽量避开我,他的儿子邵子皓却总是缠着我。 那一日邵太太刚刚睡着,我看了看时间,刚好是工作人员吃饭的时候,速度快点,应该能赶在邵太太醒来前回来。 我心念一动,匆匆地跑了下去。 我刚一下去便碰到了邵子皓,他一见我便凑了过来,我懒得敷衍他,径自去了食堂。 大家果然在吃饭,见我过来,纷纷冲我打招呼,我一边回应,一边端了饭菜坐到唐霖身旁。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依旧埋头吃饭。 “景怡。”邵子皓腻腻地叫道,“干吗来这里,这是什么饭菜,走,跟我上去吃。” 我懒得理他,依旧看着唐霖。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我:“你怎么下来了?” “好久没下来了,很想大家,邵太太睡着了,我抽空下来吃饭。”我说得言不由衷,其实我只想念他。 他点点头,收拾好碗筷:“慢慢吃。”然后便起身离去。 我失望地垂下了眼睑。 一旁的邵子皓又凑了过来:“这老男人是谁,硬邦邦的,这么古怪。” 我大怒:“他才不老,你知道什么。” “不老?那就是未老先衰了,也难怪,这么生硬孤僻。” “是是是,就你不老,你不是老男人,你是小男人。” 邵子皓一愣,随即沉下了脸:“你为了这种人跟我生气?” 我气得发抖:“什么这种人,我跟你很熟吗,你以为你是谁。哦,你是小男人,不,你是个小人。” 邵子皓怒道:“叶景怡,你别不识好歹。” “小人,太监!” “你!”他一拍桌子。 “你什么你!”我端起面前的菜,一股脑地泼到他身上,我受够了这个猥琐小人!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跟人打架,还是跟一个男人。 我学的那些三脚猫功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这么有打架的天分。 拳打、脚踢、拿碗丢、拿凳子砸……周围劝架的人根本无法近身,邵子皓被我打得抱头鼠窜。 终于有人去通知了邵荣华,他带着保镖冲了进来,保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挣脱不开。 下一秒,身后一个人伸出手,推开了我面前的保镖:“放手。” 我回头,是唐霖。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僵了一下,终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哭得更加厉害。 打人的是我,为什么我还要哭?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委屈,他不理我,这么久没见,他就跟我说了两句话! “这是怎么回事?子皓,你们怎么打起来了?”邵荣华跺脚。 邵子皓闪躲的功力不错,没受什么伤,但身上却无比狼狈。他恨恨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跑了出去:“我要回家,我不在这个鬼地方待了。” 我原本在哭,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邵荣华对我怒目而视。 忽然他变了脸色。 “你……”他抬起手,表情疑惑,指向唐霖,“你是……” “景怡,你怎么在这里。”丽姨匆匆地走了进来,“太太醒了,找你呢。” “啊!”我轻叫一声,从唐霖的怀里跳出来,飞快地向楼上跑去。 “我也去,我有话跟她说。”邵荣华也匆匆跟来。 一场莫名其妙的架,就这样草草结束。 九、 邵荣华找邵太太,是要劝她立遗嘱。 “妈,你的遗嘱到底立了没有?没有的话,要尽早立了……” 邵太太坐在**,拉着我的手,面色温柔,淡淡道:“我的遗嘱,不是早就立了吗,你已经有公司了,我的那份,全给鹃鹃。” “你说什么呢。”他急道,“鹃鹃的那份明明也在你手里……” 他忽然反应过来,邵太太并不清醒,只得悻悻离去。 邵太太也不理他,只看着我:“来,鹃鹃,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下去走走。” 丽姨连忙叫人推了轮椅过来,将她抱上轮椅。 我推着她在阳光下行走。 她有些懊恼:“妈妈现在真没用。” “怎么会呢。”我走到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道,“在我心里,妈妈永远是小时候将我抱在怀中的妈妈,伟大得不得了。” 邵太太静静地看着我,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你是谁?”她忽然问,“鹃鹃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叶景怡,这里的义工。”我老实答道。 她抬手,缓缓地理了理我的头发:“你比鹃鹃听话,比她可爱,她太任性,总是不听我的话。” “但她永远是你最爱的女儿。”我轻声道。 “是啊。”她微笑,“我永远爱她,像她刚出生时那样,她像一个天使……” “我真羡慕她。”我流下眼泪,“我妈妈永远不会这么爱我。” “傻孩子,怎么会呢。”她轻轻地擦掉我的眼泪,“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真的,是我没发现吗?温暖的阳光下,我伏在邵太太的膝头,静静地回忆。 小的时候,有一次午夜我发烧,爸爸出差了,妈妈很晚才回来,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便发疯一样抱着我冲出了家门。那时家里还没有车,午夜的大街上也叫不到出租车,她就这样抱着我,还穿着拖鞋,一路跑到了医院。当我醒来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不停地流泪,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差点忘记。 “去,去洗把脸,叫丽姨过来。”她拍了拍我。 十、 那天上去以后,邵太太就陷入了昏迷。 朦朦胧胧的,她醒过几次,又将我认成了邵莹鹃,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离开她。 然后,她又开始喊唐霖,不停地叫:“阿霖、阿霖……” 唐霖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拉着他的手小声哀求道:“放过他,放过他,算了吧……” 唐霖沉默不语,邵荣华不解,在一旁问道:“什么放过他,妈,你说什么呢?” 然后邵太太又昏了过去。 后来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不知她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见到心爱的女儿? 邵荣华呆呆地倒在一旁,终于流下了眼泪。 原来他也不是没有感情。 半晌,他擦掉眼泪,站起身来:“我要下山一趟。” 他走了出去。 我哭得不能自已,唐霖走到我身旁,忽然轻轻地抱了抱我。 然后,他也出去了。 那一天,他们两人都没有回来。 后来,疗养院举行了三个人的葬礼。 丽姨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许多年前,有一对兄妹,哥哥聪明,妹妹天真,哥哥少年老成,妹妹活泼可爱,所以父母总是偏爱小女儿一些。 后来,父亲去世,将公司留给哥哥管理,却将大部分股票和财产留给了母亲和妹妹。 哥哥不甘心,于是起了歹念,他派人在妹妹的车上动了手脚,妹妹在和男朋友出门的时候,出了车祸,妹妹去世了,她的男朋友幸存,但是被诬陷为酒后驾驶,入狱七年。 妹妹的母亲知道了真相,伤心欲绝,对哥哥恨之入骨,却终究不愿失去儿子,没有揭发他。 妹妹的男朋友出狱后,母亲找到他,求他留在疗养院工作,不要报仇。 为了爱人的母亲,他留了下来。 然而他终于没能放下仇恨,母亲死后,他将哥哥的车开下了山崖。 唐霖的真名不叫唐霖,他叫周俊霖。 丽姨给我看周俊霖和邵莹鹃的合照,年轻时候的周俊霖,英俊白皙,意气风发。 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同。 在他眼中,我是叶景怡,还是邵莹鹃?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我终究没能对他表白。 那时我以为,总还有机会的。 可是有些事,错过一次,便错过一生。 邵太太将名下的财产捐给了村里的小学,首饰留给了丽姨,股票和疗养院,她送给了我。 今后的日子,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辈子坐在疗养院的屋顶看海。 可我不愿留下,我想回家。 爸爸妈妈和小米终于找来,看到我的那一刻,憔悴的妈妈泪流满面,紧紧地拥住我,再也不愿放手。 我回家了。 我这一场华丽的冒险,终于结束。 我想,有一天,想到那个橙色身影,我不再心痛时,我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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