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之地。 神堂之内，铁血·托伦再一次俯身跪伏，庞大的身躯在地面投下沉重的阴影，额头紧贴着那张兽皮地毯。 只是这一次，站在他面前已不再是七位头戴彩羽、背负兽骨图腾、身披亚麻长袍的大祭司。 而是一道高踞于神堂上方的虚影。 他牛首如山，双角盘曲，双目如同古老荒原上的寒星。 那正是蛮荒氏族牛头人酋长之父，沃奇·库帕里的投影。 神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 “蛮神大人……” 跪在最前方的铁血·托伦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光芒，甚至连声音都因激动颤抖起来。 “您……您要降临了吗？” 沃奇·库帕里的投影缓缓颔首，低沉厚重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没错。” 短短两个字，却让整座神堂里的牛头人为之一震。 “你们所信奉的蛮神，我的儿子，亦是现任酋长，赤炎·库帕里，将亲临此地。” “届时，你们这一支，便随军而行，重归母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牛头人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 “是，谨遵蛮神号令！” 不少牛头人都低吼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回归母族。 这四个字，对托伦一族而言，重若山岳。 自上个纪元末期，托伦家族率领族人脱离母族，南下开辟新领地。 再到后来，被人族步步逼迫，最终退守到这片贫瘠、寒风终年不停的霜寒之地。 几百年的流放、衰落与忍耐，终于要在这一代画上句号了。 铁血·托伦只觉得胸腔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 “托伦斗胆，请问蛮神大人，母族大军……何时抵达霜寒之地？我好提前整备族人，迎接蛮神降临。” 沃奇·库帕里的投影发出一声笑声。 “呵呵……无需着急。” 他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目光仿佛穿透了神堂的石壁，望向遥远的北方。 “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我们了。” ......... 次日清晨，新德里城领主城堡。 盥洗室内，安澜将身上的链甲一件件脱下，随后缓缓踏入浴池，让身体没入热水之中。 热气氤氲升起。 肩背、手臂、腰腹，那些长期被铠甲束缚、被战斗绷紧的地方，也在热水的包裹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安澜闭着眼，靠在池壁上。 任由浴池里的热水轻轻晃动，仿佛连思绪都连带着变得迟钝起来。 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将全身上下彻底清洗干净，确认不再残留哪怕一丝血腥与汗味，他才从浴池中起身。 走出盥洗室时，外面早已有女仆等候，将新的服饰整齐地摆放妥当。 安澜穿好衣服，站在那面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落地镜前，拿起梳子，将长发一点点梳顺。 镜中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常年在采邑里风吹日晒、满身尘土的自己，已然不同。 粗粝被抚平，线条变得清晰。 曾经黝黑的肤色，也在这段时间里恢复了原本的色泽，干净而透亮。 安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五官立体，脸庞瘦削，长发垂落肩侧。 尤其是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眸，在镜中显得格外沉静深邃。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名刚从战场走下来的骑士。 倒更像是从某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剧中走出来的年轻贵族。 安澜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片刻。 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失笑。 “咚、咚、咚。” 敲门声在走廊中响起，门外传来女仆温和的声音。 “安澜阁下，请问您这会儿有时间吗？” 安澜闻声，很快走到门前，伸手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一名女仆，与他印象中的侍女明显不同。 她容貌成熟，身材火爆，贴合身形的女仆装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尤其是胸前的起伏，在并不刻意的情况下，依旧极具视觉冲击力。 安澜下意识轻咳了一声，将目光从对方身前移开，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对方同样在打量着自己。 那目光并不冒犯，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下的快速审视。 从容貌、服饰，再到气色与仪态，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他整体评估了一遍。 短暂的对视后，女仆率先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语气自然，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您好，安澜先生，我叫缇娜，是我家小姐的贴身女仆。” “这次过来打扰，是我家小姐想请安澜阁下前往后院一同用餐。” 安澜听完，整个人明显一愣。 小姐？ 贴身女仆？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迅速拼接在一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快速消化信息。 等等。 她说的小姐，该不会是…… 安澜的思绪猛地一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初在迷雾峡谷出征时，曾远远见过的那位贵族小姐的身影。 那气势、那体量、那存在感，简直像是一座自带阴影的行走“肉山”。 安澜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难不成…… 她对多摩叔叔变心了？ 不至于吧？ 还是说…… 她已经吃腻了，现在想换换口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澜就差点被自己吓到，险些当场失态。 他立刻强行收敛思绪，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骑士应有的镇定，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咳……” 安澜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 “不知……你家小姐是？” 女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问。 她语气从容，不紧不慢地答道： “霍尔家族的三小姐。” “露西亚·霍尔。” 听到这个名字，安澜脑子“嗡”了一下。 哦。 原来不是那座肉山啊。 安澜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忍不住当场感谢诸神的仁慈。 他神情迅速恢复正常，对女仆点了点头，“请带路吧。” 女仆再次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引着他向走廊深处走去。 “小姐今天听说安澜阁下已经到了城堡，从一早起就念叨着要见您呢。” “如今总算见到了，果然和小姐说的一样……俊朗得很。” 安澜跟在她身后，听着女仆的话，于心里中忍不住默默腹诽了一句： 霍尔子爵昨晚那番话，果然不是随口一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