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听完安澜的话后，久久没有出声。 那双原本空洞浑浊、仿佛只剩下灰白雾气的眼睛，开始发生变化。 像是被什么填满，目光一点点变得透明、澄净。 他低下头，看向那块刻着沃尔斯特·李名字的墓碑。 老头伸出那只早已不再真实的手，像是想触碰，又在半途停住。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墓碑，越过黑暗，落在某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地方。 “我看见了。” “我的儿子回来了。” “他穿着骑士铠甲，骑着战马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躯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被风带走，化作细碎的幽蓝光屑。 没有挣扎，也没有留恋。 直到最后一丝光影消散在夜空之中。 墓园重新归于寂静。 墓园重新归于寂静。 安澜在墓碑前驻足了很久。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将石碑上那已经浅淡的刻痕，一笔一划地加深。 “沃尔斯特·李。” 随后，他又在下面补刻了一行墓志铭： “他是一位勇敢的骑士，同时也是一位父亲的好儿子。” 安澜收回手腕，长剑重新归入剑鞘。 夜风吹过刚才老人消散的位置，忽然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片草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蹲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乳白色的碎片。 碎片形状并不规则，边缘略显粗糙，内部却有淡淡的雾气缓缓流动，时聚时散，带着某种温润的质感。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灵魂碎片？” 安澜想起在出征迷雾峡谷时，帕鲁曾吹嘘过的那些传闻。 当一个人在完成执念、得以安息之后，有一定概率会留下灵魂碎片。 对巫师而言，这是极其珍贵的“口粮”。 安澜刚才还在思考，如何证明自己解决了莱奥斯顿墓园的闹鬼事件。 现在有了这块灵魂碎片，无疑是最有力、也最无可争议的凭证。 他将碎片收好，重新看向眼前这一片墓碑。 安澜心中很清楚，这样的闹鬼事件，绝不会只有这一起。 它们背后的原因，也从来不是什么邪恶的诅咒、或是充满怨念的魔鬼。 更多的时候，只是某位没能等到儿子凯旋归来的父亲。 又或者，是某位再也没能回到妻子身旁的丈夫。 褐发棕瞳的安澜向后退了两步，环视四周。 一块块刻着姓名的墓碑，被月光照亮，又被阴影吞没。 他低垂脑袋，缓慢吐了口白气，朝着这片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祭奠这里所有的亡魂。 随后，安澜转过身，翻身骑上喜洋洋。 夜色中，一人一羊的身影渐行渐远，离开了这座终于归于安宁的墓园。 大约半小时之后。 墓园中的雾气再次变得粘稠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揉捏，缓慢翻涌。 一道身影，从浓稠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暗红色的古典长袍，衣摆垂落在地，头戴一顶尖顶软帽，帽檐低垂，将额头隐没在阴影之中。 他走到安澜先前驻足的位置停下，缓缓抬起头，一张笑容滑稽的小丑面具，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就在这一刻，面具背后的“脸”轻轻抖动了一下，嘴角不断向上翘起。 “战争……不会结束。” “战争迷雾只会笼罩越来越多的地方。” “直到……直到那一位大人，彻底苏醒。” ......... 第二天清晨。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阿什代尔镇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街道两边的木制房檐下，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彩带被挂起，让整座小镇显得格外鲜活起来。 店铺门口的原住民一边交谈，一边整理自家门前装饰，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安澜从街道中央走过，目光在这些张灯结彩的景象上略作停留，却并未放慢脚步。 他径直穿过人群，进入骑士登记大厅。 大厅内依旧热闹非凡，三三两两的公共骑士聚在一起，他们有的在交接任务、有的在领取赏金。 柜台后面，那名短发女孩正在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后下意识抬起头来。 “你好，我来交接任务。” 安澜语气平稳，举止得体，将自己的骑士徽章递了过去。 “安、安安安安安澜大人……” 短发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结巴起来，双手慌乱地接过徽章，急忙塞进柜台后方的凹槽中。 她完全没有想到，安澜大人完成任务的时间居然是如此迅速。 无论是之前红叶森林剿灭哥布林巢穴，还是这一次解决莱奥斯顿墓园的闹鬼事件。 都只花了不到五天时间。 这种速度，已经不能单纯用“效率”来形容了。 “记录功勋需要一点时间，安澜大人，您、您这边请，先到休息区坐一会儿。”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把安澜带向先前的休息区。 “还是和之前一样，需要记录下来吗？” 安澜语气随和地问道。 “是、是的，安……安澜大人。” 女孩的话音刚落，娇俏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这次连耳根都隐隐发烫起来。 她很快调整状态，熟练地从休息区一侧的抽屉里，取出先前的羽毛笔和羊皮卷。 “安澜大人，您简单说一下经过就好。” “嗯，你就写莱奥斯顿墓园闹鬼事件已成功解决，鬼魂遗留下了一块灵魂碎片。”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乳白色、内部有雾气流动的碎片，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灵魂碎片在灯光下泛着亮光，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璞玉。 若是将它装饰打磨一番，再放在饰品商店里，恐怕会引起那些贵族夫人们争相抢夺。 短发女孩一看到灵魂碎片，立刻招手示意同事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灵魂碎片收走。 “安澜大人，还有吗？” 安澜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再帮我写一段话吧，就写......他是一位守墓员，同时也是一位等待儿子出征归来的老父亲......嗯，就这样没有了。” 短发女孩拿着羽毛笔开始簌簌写下，羽毛笔在羊皮卷上沙沙作响，将安澜的任务功勋一一写清。 只是写到最后那一句时，她的笔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总觉得安澜大人最后这句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太美好的结局。 但她终究只是骑士登记大厅的一名工作人员。 有些事情，即便察觉到了，也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