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偶遇
天色微微泛白。
安澜没有再去看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情绪,按照一路上从帕鲁那里学到的打扫战场的技巧,迅速地清理着他的遗留物。
帕鲁身上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钱袋里那八枚叮当作响的银币,仅剩下一张处理粗糙的哥布林兽皮。
至于那把曾经陪伴他三年的木弓,早已在夜里的战斗中被自己一剑斩断,大概率是沦为了没有用的垃圾。
安澜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帕鲁身上那件破旧的兽皮衣上。
他没有动。
也算是给这位曾经的伙伴最后一点体面。
他只是取下了箭筒背在身后。
然后轻拍喜洋洋的鬃毛,示意出发。
“走吧。”
微风穿林,树叶摇曳作响,发出“莎莎”声。
帕鲁静静地靠在树根旁。
双眼紧闭。
怀中仍抱着那截由白橡木制成的断弓。
月光退去,晨光初升。
这一刻的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那个迎娶新娘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
没有骑士老爷闯入婚礼。
也没有怒火与屈辱。
他终于,真正地娶回了自己心爱的妻子。
......
“呼。”
清晨空气凛冽,哈气的水雾如白烟般随呼吸被轻轻吐出。
安澜背着长剑。
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身后还拖着钉头锤。
与来时轻装上阵的模样不同。
此刻他几乎是一步一沉。
全身的装备与战利品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哪怕有喜洋洋在旁帮忙驮着部分负重。
他依旧感到肩背发酸,疲惫不已。
可一想到这些东西回营后能和随军商人换来银币。
便又暗自在心里鼓起劲来。
这一夜的收获。
恐怕比他在采邑里种一辈子田还要赚得多。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
斑驳地洒落在林间的落叶上。
也落在他那张带着倦意的脸上。
安澜脚步机械,却思绪纷乱。
对于帕鲁的死。
他并不怜悯,却也难言轻松。
那本不是一个该以那种方式死去的人。
哪怕继承了前身十八年的记忆。
掌控身体的,毕竟仍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
在这个残酷的西幻世界里。
他仍难以完全抹去人性的底线。
安澜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他始终觉得帕鲁不该那样死去。
如果他没有被贪念蒙蔽。
没有假装大度、虚与委蛇。
而是直接明说。
哪怕是开口要那颗魔法石。
只要他能补足自己和贡多应得的一份。
自己也完全可以接受。
毕竟,那场战斗能取胜。
帕鲁的弓箭功不可没。
正是他的掩护。
让自己有机会施展【拔刀斩】。
砍下两个牛头人的头颅。
那一刻的配合,是默契的。
那一刻的信任,也是真实的。
可惜,一切都在那颗魔法石出现后化作泡影。
安澜微微叹息。
“也许……这是我犯的两个错误。”
他自嘲般地想着。
第一个错误,是思想未改变。
穿越至异界。
自己仍习惯用前世的逻辑与善意去衡量这个血腥的世界。
在这里,理性、契约与道德。
都远不如一把武器、一点力量来得实在。
他太天真了。
第二个错误,是自以为了解出征。
他以为战场上的战友羁绊能胜过利益。
能让一个老猎人。
一个见惯生死的幸存者。
为了情谊放弃珍贵的魔法石。
到头来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时间流逝,安澜又陆续走了十多分钟。
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可森林中的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这就是迷雾峡谷。
一处完全处于迷雾覆盖的小世界中。
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没有经验老练的猎手带路,普通人闯入这里,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安澜不由得暗暗庆幸,昨晚上提前让喜洋洋记住了路线。
“贡多,你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谢谢你,枭。”
此刻,趴在喜洋洋背上的贡多已经清醒。
昨夜他伤势沉重,但在草药的作用下,断臂的伤口已开始结痂,脚踝处的红肿也在逐渐消退。
迷雾峡谷虽危机四伏。
却也是天然的药库。
各种疗伤、止血、退毒的草药数不胜数。
其药效之强,更是远胜于外界市面上的同类。
贡多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原本应同行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沉默片刻,哪怕再迟钝,也明白了大概。
“枭……帕鲁他,他……”
“他死了。”
安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
“我杀的,他背弃了我们的友谊。”
贡多怔了怔,表情黯淡下去。
这一路上,他何尝不是受帕鲁照顾最多的人。
那位亦师亦友的猎人,教过他行走森林、辨认气味、扎营设陷……
如今却落得如此结局。
一种陌生的痛楚,从胸口缓缓蔓延开来。
甚至比断臂时的剧痛还更深沉。
安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再坚持一下,我们快到了,等回到营地,让随军医生帮你治疗。”
“枭……”贡多咬了咬牙,“我能恳求你一件事吗?”
“好,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自由民,甚至成了骑士老爷……能不能……把我赎出来?”
“我愿意给你种地,不要多地,只要能吃饱……剩下的都交给你。”
贡多断断续续地说着,脸上神色无比认真。
在贡多心里,枭并不是寻常人。
他的为人,像极了母亲讲过的故事里那位名为“卡尔”的大酋长。
在部落中,卡尔酋长就是带领他们手斧族兽人,在荒野地带开辟领地,生存下来的英雄。
昨夜从侦查牛头人,到后面帕鲁叛变。
如果不是枭,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很多很多次了。
与其跟着吃不饱穿不暖的骑士老爷。
不如跟着枭。
“好,我答应你。”
安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若这次出征的功绩足够让他脱离奴籍。
他一定会把贡多赎出来。
安澜其实也知道,以卡纳骑士的性格,他多半不会留恋一个残缺的半兽人奴隶。
毕竟,能拿来炫耀的半兽人奴隶。
前提是要完整才行。
“咩。”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喜洋洋,忽然停下了行走,咩咩地叫了一声。
听到喜洋洋叫唤,安澜随之心头一惊。
“怎么了,枭?”
“嘘!”
安澜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先过去看看,你躲起来。”
这句话是安澜对喜洋洋说的。
“咩!”
喜洋洋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了丛林中。
这时安澜把身后拖着的战利品绳结松开,卸下负重。
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喜洋洋发出的警示方向摸去。
他手脚并用,穿过一片潮湿的矮灌木。
顺着地势,爬到了不远处一条干枯的河床边缘。
这是一处天然的隐蔽地。
厚厚的枯叶、杂乱的灌木、还有不断翻腾的迷雾,为他遮掩了身形。
安澜匍匐在地,屏住呼吸。
死死地盯着河床对岸。
下一刻!
在翻滚的白雾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头长着血红犄角、全身覆着符文与暗红涂料的牛头人。
他身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正朝着营地所在的方向推进。
安澜心头发凉。
粗略一扫,光是第一排,就足有数十个牛头人。
再往后,望不到尽头。
至少几百,甚至上千。
而且这些可不是昨夜溶洞里那种光膀子的家伙。
这里每一头牛头人都披着厚重的黑铁铠甲。
手中握着钉锤和盾牌。
宛若一支纪律森严的军队。
他们脚步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次踩踏,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沙土从河床边缘簌簌落下,飘洒在安澜脸上,混着冷汗与尘灰,刺得他眼睛发涩。
安澜缩回身子,紧贴着沟壑土坎。
他不敢大力呼吸,只能细细出气。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接下来营地所有人将要面对的,是何种可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