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又是秋天。
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爬藤叶子落了不少,厚厚积下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市政府蛮有情调,保留了部分落叶尚未清扫,一整条街上两侧都铺着褐黄的叶子,远远瞧去,秋季氛围浓厚,不显脏乱,反倒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上午把桉桉送去滨大,孟棠需要出车走一趟货,从西港码头到滨城物流站。
码头装好货后已经中午。
孟棠没着急走,跟盯仓库的老郁一块儿吃了份盒饭,就在原先那个老旧办公室里,聊起人生。
老郁今年五十多岁了,看上去神采依旧,大抵跟他有个“只要没死啥都不算事”的心态有很大关系。
孟棠最开始混的时候,就是在码头给人看场子,跟廖曾两个人。
认识老郁也是在那时候。
老郁是个贫嘴,从年轻时候就爱贫,但也是个烂心肠的好人。
后来孟棠混出头了,这块儿成他地盘,念旧情给了老郁这么个“铁饭碗”。
故人相见,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人生。
老郁端着盒饭边吃边笑,红烧肉吃的他满嘴流油,嘴却还不闲着,问孟棠:“出来将近两年了吧?在哪儿高就的?一直也没消息?”
“在乡上给学校开了一年车。”孟棠看向老郁笑了下,塞了口红烧肉到嘴里,又就了大口米饭嚼鼓起来,“给分配的。”
老郁“哦”了声,眸中神采暗了一下,“怎么不接着在那边干了?”
孟棠嘴里嚼头停了下,“这不得养家糊口?”停了下,“那边挣的少。”
老郁点点头,“也是。”末了,皱起眉。
孟棠见状,笑:“怎么?有想法?”
老郁忙摇头,“琢磨着,原先勇子是你兄弟,现在你倒屈居在他手下干,不觉得憋屈?”
孟棠哼哧笑起来,“憋屈什么?不有那句话,十年风水轮流转。”
老郁哈哈笑起来,在孟棠肩头沉沉拍了下,“你没变,阿棠,还原先那个样。”
孟棠皱起眉,琢磨一晌,“从出来,逢人都说我变了。”看向老郁,“阿曾,阿要,勇子......还有阿松,各个都这么说。”
老郁抿抿嘴,“你没变,还是那样,心阔,胆大,耐得住性子,是能成大事的那号人。”
“这说法我倒头一回听。”孟棠提嘴一笑,把最后一口盒饭扒拉进嘴里,盒子随手扔到边上,却不巧溅了几滴油到衣服上,他拿手抹掉。
身上穿的还是以前那件皮夹克。这衣服是原先孟军给买的,牛皮的,穿这么些年了都未见多少磨损。入秋之后,桉桉把衣服送到洗衣店上了点油,昨天才刚拿回来。一般出车他都爱穿这件,弄上油擦一下就干净,好拾掇。
说起魏松,老郁眼眯起来,跟孟棠打听:“阿棠,我听到这么个风,说是你那兄弟阿松犯了点事,逃国外去了?”
孟棠含糊说:“出来没怎么联系,不太清楚。”
老郁见状也不多打听了,递过来根烟,话又绕回来:“我跟你说,我人虽然老了,但眼还明的很,你这面相,天生成大事的,错不了。”
“借你吉言。”孟棠推开烟,说:“戒了。”笑了下,“媳妇不让抽。”
“哎呀——”老郁把烟叼到嘴里,“什么时候找的媳妇?也不说一声?”
“出来没多久认识的,这不刚结婚。”
“也没请我喝杯喜酒?”
“没张罗,就扯了张证。”
老郁点点头,“也就行了......关键是两人好好过。”
孟棠笑下。
老郁又问:“你媳妇干什么的?”
“老师。”
老郁立马殷勤说:“老师好啊,铁饭碗,这辈子不愁了。”
孟棠笑:“对。”
外头这时有动静,不知吵什么。
老郁是这片管事的,起来往出走。
孟棠紧跟,到外头,发现是车挡了路,那司机正骂骂咧咧找车主人呢。
孟棠一看,是自己那辆,招手说:“马上开走。”
那人过来,估摸看他面生,态度不免就嚣张起来:“不会停车下回我让兄弟好好教教你?”
孟棠没说话,仅笑:“碰到个熟人,说话耽误了,这就走。”
要上车,那人拉着他衣服不让走,明显挑事的劲儿:“把我车堵半天了,一句话就算了?”
孟棠:“那你说?”
那人见他态度还算和善,也就不多为难,说什么:“兄弟新来的吧?”
孟棠点头。
“来这儿走货,就得知道这儿的规矩,明白吧?”
其实就是想要“孝敬”。
“行,下回我注意。”孟棠笑下,摸摸兜,说:“兄弟,今天没带烟,要不过改天过来给你送一盒?”
老郁见这事没完的意思,赶紧过来调和。
那人起先还不依不饶,后来盯着孟棠,看他面目凶狠,不像好惹的,有点退缩了。
从半年前回来至今,孟棠就一直留板寸头了。他五官犀利俊朗,肤色偏深,配上这种发型,看着多少有点唬人。
那人瞧见他左侧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头发里有道长长的疤,不像刀伤,估摸出他底细,本着不想惹事的原则,佯装大度说什么:“这回就算了,下次注意。”
孟棠把车挪走,这事就算了了。
走前,还跟老郁说了几句。
老郁劝他别往心里去,说:“这人就这样,有新来的总逃不开他,你下回来给盒烟就没事了。”
孟棠笑下,跟老郁道别。
送货到地方已经两点多了,卸完货,孟棠把车放到老地方,开阿要那辆吉普往回走。
快到家那会儿桉桉来短信,说要他去谢楠那里拿点东西。
孟棠只好又往那边开。
半年多了,他们这事上,谢楠态度始终处于模糊状态,虽不再反对,但也没明应这事。以往都是他把桉桉送回去,次日再来接,所以跟谢楠不怎么碰面的。
上去前,多少还有点心虚,但门敲响后,心也就稳下来。
谢楠打开门,没看孟棠,从厨房拎着一包东西递过去,说:“这里面是我给桉桉做的一些吃的,她现在工作上忙,晚上要没时间做饭,里面有腌菜,做点汤给她喝。”
孟棠点下头,沉默一阵,“没别的我先走了。”
谢楠“嗯”了声,不冷不热。
孟棠拎着东西转身要走。
谢楠啧了声,又把人叫住,看了下墙上走钟,才三点半,说:“你晚点有事吗?”
孟棠说:“没。”
谢楠说:“那进来坐会儿。”
孟棠站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谢楠也不再多话,悠闲坐到沙发上看起美妆杂志。因为方月岩公司是研究护肤品的,谢楠平时在这方面关注也就逐渐多起来,特地定了相关杂志。
孟棠那边反应过来后,把东西搁到地上,过来坐旁边单人沙发上。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说话。
不知坐了多久,谢楠才搁下杂志书,眼看过来,“桉桉说你现在给人开车?”
孟棠点下头。
谢楠也沉默下来,过一阵,自言自语似的:“开车也行,总比以前强。”
孟棠沉默,一阵:“嗯。”
谢楠起身,到里屋拿出张卡递过去,“这钱你拿回去。”
孟棠定睛看过去,是他上次来给的那张卡,于是眉皱了。
却听谢楠说:“之前你打到爸卡里的那一百万,也在这里头。”
孟棠终于抬头。
谢楠眉皱着,“我听桉桉说你们打算自己买辆货车?桉桉现在刚工作,你这边这不也才刚稳定下来,这钱你们拿着应急用。”
孟棠也没拒绝,点下头:“嗯。”
谢楠又问:“这两天桉桉还好?”
“睡得挺踏实。”
谢楠目光黯淡下来,“这就行。”
孟棠不说话。
谢楠又问:“桉桉几点下班?”
孟棠看下墙上走钟,说:“四点多。”
“也不早了,你赶紧去接她吧。”
孟棠应下,起身走。
谢楠随行送人,期间又说起来:“过几天是爸的忌日,到时你跟桉桉一块回来一趟?”
孟棠手抖了下,提嘴笑:“知道了。”
谢楠点点头,“赶紧去接人吧,别让桉桉等。”
四点多,夕阳灿烂一片。
孟棠把车停到滨大校门口,给桉桉打电话过去。
桉桉说:“这就来。”
孟棠靠车门上,叼着牙签,目不转睛盯着校门口。
桉桉今天穿的靛蓝色呢子大衣,衬得她肤色雪白,阳光下泛着光一样,说不出的美。
孟棠冲她抬下手。
桉桉小步跑过来,全程在笑。
见了面,桉桉自然把胳膊圈到孟棠腰上,仰头看他:“你去拿东西了吧?”
孟棠昂下头,“后备箱里。”
“我姐拿的什么?”
“一堆吃的。”孟棠笑下,“没细看。”
桉桉点点头。
孟棠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下,桉桉吓得就躲,往他身上拍打,“别在这里~”
“躲什么?”
桉桉抿下嘴,“遇到熟人多尴尬。”
孟棠不说什么,搂着桉桉上车。
上了车,孟棠非按着人亲了一阵才往回走。
夕阳在他们的小院子里铺了一地的金光,墙角的葡萄架子上,叶子正肥阔地在风中摇曳。
到家第一时间,桉桉先叫“小黄”,是他们养的一只小猎犬,三个月大,丁点的小狗。
小黄摇着尾巴出来,扑到桉桉脚下来回蹭,哼吱哼吱的,一副委屈样儿。
桉桉蹲下把小黄抱起来,问:“小家伙,是不是饿了?”
小黄往她手上舔。
孟棠拎着小黄脖子,把那小东西拎到屋里,给弄了吃的喝的。
这狗品性温和,平时不闹叫,一般饿了渴了都是哼吱几声,给口吃的就乖的不行,跟桉桉一个样。
喂完小黄,桉桉进厨房忙活,把谢楠拿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孟棠在边上搭手,太高的桉桉够不着的,基本就由他来取放。
期间,桉桉问起:“我姐就只让你拿了这些东西?没跟你说别的?”
孟棠从裤兜掏出卡,照实说情况。
桉桉点点头,扭过来,胳膊圈在他颈上,“你怎么想的?要不还是买辆自己的车吧?”
“你说。”
“这样你出车我也放心。”
孟棠笑下,抬起桉桉下巴往她嘴上碰。
桉桉在这方面异常乖巧识趣,基本每回他凑过来都热烈回应。
两人痴缠起来。
亲了没两分钟,孟棠又犯那瘾,捏着桉桉屁股把人搁到桌上,准备办事。
谁成想小黄这会子吃饱喝足了,跑到厨房门口咣咣叫唤。
孟棠扯下裤带扔到一边,盯着门口没他脚大的小畜生骂:“他妈每回老子干事你都要看?小鸡子都没有叫什么?跟谁学的这毛病?”
桉桉噗嗤噗嗤笑,看着小黄,招手让它走。
小黄不识趣,非但不走反跑进去,边摇尾巴边冲孟棠咣咣叫。
孟棠一脚过去,把小黄踢出去八丈远,甩上厨房门。
小黄这下子撒了泼似的,叫唤更厉害。
桉桉在孟棠胸口拧了下,有些担心说:“你劲儿那么大,把小黄踢死怎么办?”
“踢死再给你买一个。”孟棠笑,手在桉桉腰上握着,“就个小畜生。”
桉桉跳下桌子要出去看小黄,孟棠没让,说:“踏实坐着,我脚下有分寸。”
桉桉赌气不要弄这事了,说:“饿了,先吃饭。”
晚些时候顾勇过来了。
彼时桉桉在楼上洗澡。
孟棠跟顾勇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顾勇是听老郁说今天孟棠出车有人找麻烦,特地过来解释,说底下人多,有时候照顾不到位,让孟棠别往心里去。
孟棠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还值得你亲自跑过来?”
顾勇为难说:“哥,要不我给你弄个轻生点的活干着算了?”
孟棠往二楼看了眼,说:“不用。”
顾勇眼也往上瞟了下,知道孟棠意思了,虽然为难,可也没办法,只好说:“行,反正我今天跟老郁打了招呼,之后那边他会多关照点。”
孟棠不觉得什么,反倒心里踏实又幸福。
桉桉洗完澡下楼时,孟棠正在院子翻土,打算栽几株花。
桉桉站到边上,问:“刚刚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听见有人说话。”
“勇子过来了一趟。”孟棠扔下手里小铁铲,眼看过来,怕桉桉担心,就说:“没啥事,过来看看。”
桉桉点下头,裹紧身上的睡衣,“你去洗吧?”
孟棠拍拍手上的土,抱起桉桉往楼上走,边亲边说:“弄完洗。”
完事就不早了,桉桉在孟棠怀里躺着,手指搁他头上那道疤痕那儿来回描摹,问:“还疼吗?”
孟棠捏住她手,放唇边吻:“不疼。”
“刚受伤的时候,疼吗?”
“疼。”孟棠提嘴在笑,“但没心疼。”
那会儿,刚知道桉桉住院了,是林哲告诉他的。
谢顺昌死的时候,桉桉死过一次,因为精神遭受重大创伤,这回是二次应激反应。
事情在最紧要的关头,他没法脱身回去,也不能回去。
原本打算,这回死了就死了,好歹最后给警察卖了回命,也算赎了点罪,等到下面,不论是见孟军,还是见谢顺昌,都有功劳可说,所以他拼了命。
两处枪伤,一处打穿右胸,一处擦过太阳穴,抢救三天,到最后命是保住了,但留了疤。
当初他以为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但他忽略了桉桉是个死脑筋。
他死里逃生,桉桉几乎也是。
万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桉桉这会儿哭了,趴在他肩头,手指依旧在他太阳穴那道疤上摩挲。
他知道桉桉是心疼了。
但实际没多疼,他捏住桉桉的手,玩笑说:“哭什么?嫌老子脸上留疤了不好看?”
桉桉摇头,“不是。”
“不疼。”孟棠说,胳膊紧了紧,把桉桉身子往上送了点,在她肩上细密亲吻,把人亲的浑身酥软,翻身压上来,又去光顾她全身。
床头灯开着,昏暗中看得到彼此。
桉桉在孟棠腿上躺着,乖巧地按他说的在做。
孟棠仰头靠**,心里说不出的爽,说不出的幸福。
这辈子太值了,他觉着,去揉桉桉的脑袋,揉她头发,揉她耳朵。
又是没时间的折腾了。
晨起,孟棠洗完先下楼。
给小黄弄好吃食,到厨房去烤面包片。
面包机是上周末两人到附近家电超市买的,很好操作,放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好。完事又去煎蛋,熟门熟路弄好三个,然后泡豆浆,完后又从谢楠给拿的腌菜罐子里倒了一小碟腌菜出来,摆到桌上,才上去叫桉桉。
厚厚的黛色窗帘下,桉桉还在熟睡。
孟棠把人弄起来。
桉桉嗓子沙沙的:“想再睡会儿,困。”
孟棠说:“今天不还有事?”
桉桉眨眨眼,这才懒洋洋起来。
孟棠把睡裙给她套上,抱人去洗脸,洗完又抱人下去吃早餐。
期间,说起谢顺昌的忌日,告诉桉桉:“到时咱们一起去。”
桉桉眉眼弯弯笑着应他:“好。”
完后,又问:“阿棠,你等会真要去看他?”
孟棠点下头,“毕竟原先也是兄弟。”
早饭后,给小黄饭盆里放好吃食,两人才走。
到地方,孟棠让桉桉在车上等,他一个人进去。
再次来监狱,没想过是以探视者的身份。
隔着窗,魏松身上的蓝色囚服异常刺眼。他被迫剃光头发,不再像原先那样潇洒了,孟棠怎么看怎么怪,好像魏松这样的书生,天生就该有头发。
孟棠先拿起电话。
魏松那边隔了久久一阵子,才同样拿起电话,看着孟棠,又是久久一阵子,叫了那句:“棠哥。”
孟棠嘴角抽了下,问:“搁里头怎么样?”
魏松笑:“挺好。”
孟棠见他脸色平静,也笑:“那就行。”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魏松知道孟棠来不是看热闹。
孟棠也知道,魏松这货,不是有悔心的那号人。
果然,对视一阵,魏松就说:“棠哥,算计你那事儿,对不住,但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谁逼你的?”
魏松不言语。
孟棠笑意固在脸上,很久很久,直到嘴角肌肉发僵,才重新拉扯起来:“这些兄弟里,我待你最好吧?”
魏松服心点头,却说:“但还不够。”
孟棠懂他意思,多余话不想说,只说了句:“下辈子再认兄弟,老子会擦亮眼睛。”
魏松扁下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这时狱警在旁催促,说时间到了。
魏松最后一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笑,好像很无奈,又好像放下一切似的,总之在笑,“没办法,就是命。命这东西,谁也斗不过。你命好,棠哥。”
孟棠也搁下电话。
出来时桉桉在车里打电话。
孟棠刚上来,桉桉就问他:“见完面了?”
孟棠点头,同时问:“谁电话?”
“小玉。”桉桉笑着挽住他胳膊,“她说明天晚上来家里。”
孟棠点点头,准备开车。
桉桉松开他胳膊,但身子始终面向他这边,“现在去疗养院看阿要妈妈?”
孟棠“嗯”了下,打火开车,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桉桉的手。
桉桉撒娇说:“你好好开车。”
这回孟棠没开玩笑,温柔一句:“行,听你的。”
车在路上缓缓行驶。
孟棠全程温柔笑着。
刚刚走出监狱那会子,脚下步子异常很沉重,可到门口时,又变得异常轻巧,心也变得分外踏实。
记得当初出来,天气也像今秋这样,可心情却大不一样。
那会子觉着,没什么活头了,钱再多也屁用不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一直有个人在等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