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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古城,沿街有排小饭馆,想到谢桉中午没吃什么,孟棠靠边停下车,“吃点饭再走。”
谢桉紧跟着下车。
因是年节,游客大都在城内凑热闹,里头吃饭的地方火爆,反倒出城这边没什么人。
两人找了家门头鲜亮的面馆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因没客光顾,这会儿正坐在前台打盹,听见来人立时醒了,笑呵呵招待:“二位吃点啥?”
私营店铺,菜单是手写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好几行,最上头写着:招牌羊肉面。
下头几行小字,因潦草看不太清,大概也是面条种类。
扫视一眼,孟棠看向谢桉,“吃哪个?”
“就这个吧。”谢桉手往墙上指了指,“招牌羊肉面。”
孟棠笑下,回头跟老板说:“两碗。”
“大份小份?”
孟棠又回看谢桉,得到回应,扭头跟老板昂昂下巴,“一大一小。”
老板应声,又问:“还要点别的不?”
“就这样。”孟棠说,要走,又回头跟老板叮咛:“小份别放辣,吃不了。”
老板应下去后头忙活。
店面不大,里头仅四张桌子,谢桉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孟棠紧跟过来。
谢桉正擦筷子,看人来了,动作间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特别细心的人?”
孟棠顿了下,“没。”
“我觉得你很细心。”谢桉温柔一笑,“但是你只做不说,属于行动派。”
“这是夸我?”
“听不出来吗?”谢桉歪着头,一晌,没由来问:“所以你以前有过好几个女朋友?”
孟棠顿神,眼盯她身上,一晌都没出声。
谢桉避开他目光,垂下头,兀自擦着筷子。
孟棠胳膊伸来,在她脸蛋捏了下,“跟我还玩心眼?”
“你想多了,只是话赶话说到了。”
孟棠没搭这茬,“想问什么?”
“听过一些你的传言,觉得好奇。”
后头这会儿气炉子开了,呲呲的声音飘过来,随孟棠一句:“说说。”
“首先是感情。”
“没谈过。”
“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女人,叫什么?”
“苏芮红。”
谢桉抿下嘴,“从你们之间说话我听得出来,她对你是有感情的。”
“图我人还是图我兜里钱,我分得清。”孟棠提嘴一笑。
“我想知道。”谢桉说。
“知道什么?”
“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长时间?”
“没琢磨过这事。”孟棠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路边干秃的树枝上,手指在桌上敲着毫无节奏的音,好一阵子才开口,却听不出情绪:“原先手里有个娱乐城,里头认识的......至于多久,记不清了。”
谢桉点点头。
孟棠滚下喉,想说点什么,见谢桉始终垂着头,也就没开口。
后头气炉子这时关了,店里立时静下来。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两碗面从后厨走过来,打破两人的沉默,“您的羊肉面。”
一大一小两碗放到各自跟前,每碗上头都撒了碧绿的葱花,大份那碗多余漂了层红油,谢桉这碗汤底则是清寡色,但都热气腾腾的。
“慢用。”老板客气了声离开。
谢桉挑起一小撮面条,嘘嘘吹着气。
对面人没说话,也没动筷。
谢桉将吹凉的面条吸溜进嘴里,慢吞吞嚼完,才抬头,见对面沉默如山,笑道:“干嘛不吃?”
“怕你心里有疙瘩。”孟棠嘴角扬了下,笑却苦涩,“但不想骗你。”
“要是正常谈感情,我不会有,因为这是人之常情。”谢桉吁口气,“但现在——”说着咳了两声,“噎着了。”
孟棠起身去要了瓶水,拧开盖给谢桉递过去。
喝了几口,喉咙的哽劲儿缓解一些,谢桉这才抬头,“我不会说话,孟棠,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我的话能不能准确表达出我心里的感觉。”
“嗯。”
“我听说过你以前的一些事,我不否认,你的过去危险,但同样也吸引人,尤其是像我这么木讷的女人,但我听到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特别是关于你的私生活方面。可是,那是你的过去,我没有权利干涉什么,所以我告诉我自己,我认识你,是从那天回寿阳的车上算起的,那是你新生活的开始,也是我们的开始。至于你的过去,我也矛盾,但也接受。”
孟棠嘴唇轻轻翕动了好几下,才张开:“就这些?”
“对。”谢桉抿下嘴,“小心眼大概是女人的天性。”
这碗面吃的跌宕起伏,前头苦,当中酸,收尾又是匆匆忙忙的。
车陷在黑色夜幕里,没有路灯映衬,摇晃震**自然也看不清晰。
两个多钟头,里头终于停下来。
后排座位宽敞一些,谢桉身子被折着,整个缩在孟棠怀里,哭叫过的嗓子微微发哑。
车里空间狭窄私密,在冬日夜里,最适合温存。
抱了不知多久,头顶人才问:“还疼吗?”
谢桉点点头。
孟棠两只胳膊交叠把人圈紧,心疼地在谢桉额上贴了贴,“说那话跟剜我心一样。”
“嗯?”谢桉开口鼻音有点重,哼哼唧唧的,听的人心疼又心痒。
“恨不能给自己两刀。”孟棠垂眸笑下,声音随即变得温柔,“但跟你保证,活这么多年,上过心的女人就你一个。”
谢桉没说话,在他胸膛静静靠着,听着。
“混场子那年才十七。”
他说,声沉下来,也缓下来。
“带着廖曾一块从寿阳出去。那时候年轻气盛,有胆没脑子,就靠不要命,总算混出点名堂,搭上山哥。最开始,帮他管手里一个安保公司,在那儿认识的魏松和顾勇。魏松当时是会计,最开始挺瞧不上他的,文邹邹一个人,瘦的跟猴一样,一拳就能撂倒。那会子总琢磨着一件事儿,这种瘦猴怎么在这群混蛋里待得住?后来认识了,知道了,这货心比谁都狠。”
孟棠声音顿了,眉头不自觉地拱起来。
“聊东那边来的,听说捡了块什么石头发了点财,怕人惦记,带着他老婆一块儿过来闯。阿松读过点书,脑子活泛,最开始在一个化肥厂里当账房。那几年管得松,地头蛇也多,到处是收保护费的,他一个外来的,不懂规矩,不上“孝敬”,后来给人盯上了。要钱他不给,那人就要拿他老婆抵账。他不干,连夜带着他老婆跑,被逮回来,当着他面,叫人把他老婆轮了。”
谢桉心里咯噔一下。
“人当晚就跳江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灌死了。”
“那他呢?”
“也没挨着好,被人切了两根手指头。”
“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警察来查,问了几回,说是证据不全......最后对面给赔了点钱就不了了之了。”
谢桉没说话,咬着嘴。
“从那儿开始,就知道一个理儿,想要不被欺负,就得混出头,否则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被人灌屎灌尿。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纯他妈窝囊废一个。”
“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挺好奇的,没见过这么窝囊的货。后来有回一块喝酒说起这事,他跟我说了句话,到现在都记得。”
顿了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时心软了,跟他说,愿意跟我混,以后一条裤子一个碗,一块生一块死。酒话一句,这小子当真了,开始劝我弄钱。”
“从那时候起,就活两样,兄弟,钱。年轻,也浑,脑子里压根没有法这个概念,就知道一点,谁有钱谁是爷。那会儿为混出点名堂,帮山哥干过不少脏事。出事我咬紧牙,他保我命。再后来,觉着靠人不如靠己,开始下手弄钱。阿松是个得力助手,知道怎么规避风险,钱的事他经手,基本万无一失。顾勇不要命,再加个廖曾,后来的阿要,想起来,不难。”
“风光的时候,开了个娱乐城。记得开张那晚,阿松求我把当时轮他老婆那地头蛇给找着,亲手割了那孙子老二让他咽下去。”
谢桉身子抖了下。
孟棠垂眸下去,“觉得脏?”
谢桉摇摇头。
孟棠睃眼盯着暗处,渐渐的,声也暗下来。
“那几年,谁也不放眼里,觉着自己天下无敌,大不了就是拴着脑袋跟他干。直到跟李肖争地皮,惹上人命官司了,被弄进号子蹲了几天。头一次进去,在里头被揍的没人样,那会子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我哥为我这条烂命求上门,那边才松口。”孟棠滚滚喉,眼热了,喉咙也干涩得紧,“他们弄过什么,我不知道,从我出来,我哥就没提过,后来听说叫那孙子灌了一肚子尿。第一反应,觉得他给我丢人,不想再回去。”
“后来我哥死,回来见了最后一面。入殓的时候才知道,根叫人给弄没了,为换我一条命。最开始还没什么,后来漏尿漏的厉害,怕人知道,在村里呆不住,跟着下矿去了。身体打那儿起就不行了,井下出事没跑了,最后被埋了。”
“从那时候才知道怕字怎么写......开始怕死,怕小玉出事,没敢再回去。”
“我托人找过小玉她妈,想把小玉送过去,找了很多年,到现在,也没什么音信。”
谢桉抽了声,眼泪顺着手往下滚,“小玉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别告诉她了。”
“不说。除了老吴,没人知道。”孟棠勾唇,笑却是冷的,“知道的,也说不了了。”
谢桉身子怔了下。
“从那往后消沉了一段,不知道活着图什么。那阵子整晚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我哥那张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不知道是死不瞑目还是想找我算账,到后来连床都不敢沾,开始找消遣,抽烟,喝酒,赌钱......再后来迷上女人......”
“心松了,就容易着别人的道。”孟棠呼口气,心口沉得厉害,“阿松给出的招,说能把李肖弄进去......结果没弄死,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