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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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气温又降了,城区虽比乡下温度高几度,但依旧透骨的寒冷。 孟棠惯穿那件皮夹克,车里没开暖风,此刻有些抵不住寒冷了。 顾勇邀他见面,在深水街那家拳馆。 车开到门口,孟棠起先没下去,打量了会儿,才往里走。 这里以前经常来,如今模样早已大改。 门头换了,里头装潢也大变样,入眼干净又整洁。 前台老板也不再是熟识,陪练的基本都是生面孔,眼扫过去,全是套招,为了圈钱搞的花拳绣腿。 八个年头了,港城几乎翻新个遍,更别说一间拳馆了。 一进门,有招待问询,得知孟棠是赴约的,殷勤在前带路。 顾勇在最里头一间,看见人过来,招招手:“这边,棠哥。” 孟棠进去,靠围栏上。 旁边招待的小弟殷勤过来给孟棠递手套,嘴里“哥长哥短”地叫着,跟他讲这里的规矩。 完事,顾勇把人支走。 拳台静下来,仅两人在。 乍一见面,两人都生分。 顾勇只好过来递烟,以男人间的客套来缓解尴尬,“棠哥,抽一根。” 孟棠衔嘴上,“多少年了,还这么闷?” “嘴笨。”顾勇一笑,也衔根烟在嘴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靠在围栏上吞云吐雾,不再言语。 隔壁偶尔传来一阵“嘿咻”,接着听见拳打到肉上,声音沉闷似鼓。 陈年的汗味交织着新沙袋的劣质皮革味道飘散而来,并不好闻。 以前从来不这么觉着,反倒挺喜欢过来。因为有些事,总要挥汗如雨的时候才能想明白,有些结,也总要在拳头较量中才能了。 顾勇约在这里,估计有这层意思。 一根烟的功夫,顾勇活腾起胳膊,甩甩膀子,开门见山:“动手吧,棠哥。” 孟棠噙着笑,“怎么个意思?” “我不该惦记苏芮红,她是你女人。”顾勇声道沙哑,眉皱着,“是我先坏了规矩,我认罚,今天约你,就是让你出气的,只要你满意,怎么揍都行。” 孟棠咬住烟,垂眸看着拳台帆布上的褶皱,仿若八年时光里那些拧巴的结。 烟丝在舌尖烧得发苦,他低笑一声,把剩余半截吐到地上,火星子挣扎着亮了下,很快灭了。 “这几年在里头我可没闲着。” 孟棠声音裹着烟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你确定挨得住?” 顾勇攥着拳的手指关节发白,“挨不挨得住,那是我的事......哥,我不瞒你,我知道我不该惦记苏芮红,也不该跟她睡......但我也不后悔,我对她是真心的,就算知道她心里没我,我也愿意等......可我对不住你,所以今天,只要你能消气,断胳膊断腿我都认。” 他往拳台中间走了两步,转过身去,“来吧,棠哥,往这儿打。” 孟棠看着他绷紧的肩背,并未出拳。 顾勇跟他年头比阿要还早。他身手不错,话少沉闷,但靠得住,有危险总冲在最前面,所以进去前的那几年,他让顾勇给他当司机,兼任个保镖的差事。 没记错的话,他肩胛骨上有道疤,是当年替自己挡钢棍留下的。 孟棠敛神去看,隔着衣服,那处隐约显出轮廓。 当时好像伤得不轻,记得休息了好一阵子,那阵子,司机临时换成阿要。 顾勇肩膀耸了耸,孟棠眼神重新敛在那道疤上。 其实他们这种人,身上有疤再正常不过,成天打打杀杀的,能囫囵个活着就算命硬了。 他命倒是挺硬的,两回死里逃生。 当然,也因有人帮他挡了灾。 身后久没动静,顾勇疑惑,转过身来,却见孟棠正摘手套。 “棠哥?”顾勇拧起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儿过了。”孟棠勾唇,咬住手套,轻轻一扯扔到一边,很快又脱下另一只,期间抬眸,“以后别再提。” “我心里过不去。” “怎么着,上赶子找揍?”孟棠嘁了声,“没心情。” 说完,弯腰到地上去摸烟盒,衔一根到嘴上,“我跟苏芮红早就两清了。”看向顾勇,“谈不上坏了谁的规矩。” 顾勇愣在拳台。 砰的一声,打火机亮了下,孟棠舒服抽了口。 顾勇这才有所反应,开口声颤音抖:“棠哥......” “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 孟棠靠回围栏,说了句矫情话:“她人怎么样,你应该比我了解,再好的心性,在那种地方呆久了,也会变......她要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我祝福......要不愿意,也别强求,好女人多的是。” “我对她是真心的。” “看出来了。”孟棠一笑。 顾勇的肺腑之言他明白,要搁原先,也许他会觉着扯淡,但如今心尖上有人了,自然能懂。 隔壁的 “嘿咻” 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教练的吆喝。 顾勇也靠围栏上,激动间手竟不知该往哪儿搁,半天才憋出句:“棠哥,你......真不怪我?” “怪你什么?” 孟棠神情顿了顿,嘴唇一绷,狠狠吸了口烟渡进肺里,随后喷息而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顾勇的喉结滚了滚,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对了棠哥,这是阿红让我给你的。” 孟棠接过来,指尖触到信封里硬邦邦的东西,拆开一看,是滨城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 “她说——” 顾勇的声儿低如闷鼓,“希望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以后再见,还是朋友。” 孟棠勾唇,“不见最好。” 走下拳台去拿皮夹克,搭到肩上,“没事走了。” 刚一转身,顾勇急促一声:“棠哥——” 孟棠驻足,扭脖看去,“还有事?”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孟棠闻言转过身,“什么事?” 顾勇神色犹疑,似乎有点为难,但思来想去,还是开口:“这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松哥交代我别告诉你......但从你出事,我一直很不安,我觉得......” 孟棠神经突突一跳,“说。” “八年前,港城那晚。” 顾勇喉咙发紧,声也不稳,“那晚我没跟你去,因为有点私事处理。” 八年前那个夜晚,每个细节,孟棠都记得,“所以呢?”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事,是松哥临时打电话给我,要我去处理批货,说被海关扣了。” “什么货?”孟棠抬眼,眸光冷淡骇人。 “说是一批进口的药材,具体我不清楚,松哥只跟我说这批货很值钱,让我务必过去一趟,结果我还没到那边,又接到松哥电话说你出事了,让我赶紧过去,我赶到码头,那边已经拉上警戒线了。” 烟雾猛地呛进孟棠肺里,迫使他剧烈咳嗽起来。 “当时你出事,兄弟几个都很着急,压根没心思想这些。”顾勇满脸愧疚,“那一阵子,松哥忙着找人帮你通路子,让我看好运输公司,省得李肖趁乱动手脚......我一门心思守在公司那边,那事也就忘了......直到你案子判了,大家心也都死了,只能先听松哥的,顾好眼下......后来我盘点货运单的时候才想起这批货的事,问起松哥,他说扣了就算了,当交保护费了,让我别管。那会子你刚进去,李肖趁机打压咱们,兄弟们日子都不好过,我想着能收回一点是一点,就叫人去打听,结果发现货运单是假的,根本没有那批货。” 孟棠心下一抖,后脊发冷,“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顾勇为难,“我怀疑过,但我觉着松哥不会,他是你最信任的。” 确实,魏松是跟他最久的,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出事之后,他怀疑过很多人,包括孟伟山在内,唯独对魏松疑心最小。 甚至于,当初运输公司那批非法药材,也是他想办法压下来的,因为他不希望魏松出事。他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的生死兄弟,不过是穷怕了想多赚点钱,一时猪油蒙了心,他能理解,所以尽力保全他。 “而且这些年,松哥通过运输公司和李肖手底下一个叫惠达的公司有些私下交易,这事他亲自经手,每回都会支开我,所以我不清楚......我偷偷跟过车,没跟出什么结果。” 孟棠恍惚了下,开口却是破天荒的冷静,“我知道了。” 拳台静得只剩下喘息,孟棠攥着拳,手背的血管仿佛要爆裂一样凸起。 “棠哥。”顾勇走上前。 “还有什么?”孟棠低道,声音冷如冰柱。 “没了。”顾勇心下忐忑难耐,“松哥他会不会——” “把事儿烂肚子里。”孟棠交代,“就当不知道。” “棠哥,你是怀疑——” “想活命就他妈按我说的!”孟棠声儿高了几分,很快又低下来:“就当不知道,也别掺和这事。” 顾勇神色惧然,听着孟棠平静下却异显压抑的呼吸,一瞬间,仿佛明白过来,瞳孔骤然一缩,极力稳下声儿:“我知道了,棠哥。” 孟棠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皮夹克的拉链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响。 临门口,他忽然停下,“今天见面这事,别声张。”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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