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谢楠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谢桉来的时候,只有方月岩在。
进来前谢桉提前打过电话,方月岩知她回来,因此见面倒没惊讶,但还是唠叨句:“早知道就先不告诉你了,这么晚跑回来,也不怕出事?”
谢桉先去看病**的人,“我没事。”
方月岩见谢桉眼圈泛红,知她哭过,也不多劝,过来陪着。
病**的人脸色薄白如纸,谢桉看着,忍不住酸了眼,去握那只手。
谢桉从出生就没妈,二十多年的生活里,谢楠顶半个妈。
高考那年,谢楠辞了工作给谢桉陪读,一日三餐伺候。
记得压力大的时候,谢桉整夜不睡,谢楠就整夜陪着,说考成什么样儿都没事,有她跟父亲兜底。
兜底的人如今走了一个。
剩下一个,现在也没了半条命。
谢桉扭过头抹眼泪。
方月岩瞧见,心里极不是滋味,平时男人一样的性格,这会儿也软化,母性泛滥,搂起谢桉:“没事,医生说阿楠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各项体征都正常,别担心,嗯?”
谢桉点点头,这才想到吴巍,“我姐夫呢?”
“刚刚他家老太婆过来给叫走了。”
“他没说什么?”
“三四天了连个屁都不放!”方月岩恨铁不成钢一样瞧住病**的人,“来了就装深情,也不知道阿楠看上他什么了?”
“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这不也是一头雾水?”方月岩叹口气,“这一阵我公司忙,每回见面,阿楠都说挺好的,产检也很顺利,谁知道......”
谢桉搓搓谢楠的手,“估计她是不想你担心。”
“要我说,肯定是吴巍他家老太婆给阿楠气受了,阿楠本来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怀孕之后情绪更是不稳定——”说到这儿,忍不住咋舌,“但也不至于......”
“或者跟吴巍有关系?”
说话功夫,门口有声儿了。
没一分钟,吴巍进来,拎了份宵夜。
看见谢桉,吴巍有一瞬的心虚,继而扁嘴一笑:“小桉?你怎么回来了?”
谢桉知道,谢楠如今这样,吴巍责任最大,因此开口,也没平时热络:“我姐都这样了,我还能不回来?”
吴巍搁下手里东西,先往病床边探视情况,“楠楠这会怎么样?”
谢桉绕过来,“姐夫,你跟我姐到底怎么了?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吗?上次我回来,就感觉你俩之间不太对,但我姐不想说,我也不想逼她。可现在,她都往鬼门关了走了一趟了,我就不能不问。”
吴巍沉默。
三四天了,一问到这事,吴巍就装哑巴,方月岩早看不惯,也在旁搭腔:“怎么了?做贼心虚了?这么不好说?”
吴巍抬起头,不一会儿又垂下去,“不就是为孩子的事。”
“孩子?”
“孩子怎么了?”
吴巍抱着头,又沉默下来。
夫妻之间的事,孟棠没心思听,到外头抽烟。
一根烟的功夫,回来时,里头声儿还没断。
孟棠坐到走廊长椅上。
高高低低的声音一阵挨一阵,轮到男人时,吼了起来:“我不是为了她吗?当初我说生孩子,她说什么都不要。为了她,我天天跟我妈吵,吵到最后,我妈跟我闹自杀,你说我怎么办?我是独生子,他们二老想要个孙子有什么问题吗?哪个女人结了婚不生孩子呢?我也不是让她生十个八个,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呢?她知不知道我夹在中间也为难!好了,后来她倒是跟我妥协了,说是生,当替我孝敬我爸妈。可我有什么办法,已经怀上了,就算不是男孩,那也是我的骨肉,我能忍心说不要吗?再说,楠楠身体本来就不好,为生这个孩子受了多少罪,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我妈再对她有什么意见,只能先弄个检测报告骗骗她们。我想着等孩子出来了我妈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亲孙女,她还能不要是怎么着?”
声断了好一阵,“行,现在孩子没了,你妈也高兴了。”
方月岩过去推了把吴巍,“你也别搁这儿装深情,早点回去跟你家老太婆庆祝庆祝,要再不行请人吃个饭,热闹热闹?”
里头争执声又起了。
谢桉这时出来,也到椅子上坐着。
里头方月岩和吴巍还在吵,但声音不大。
谢桉有些疲惫,仰头靠着椅子,眼盯在天花板上。
孟棠搓搓指,一晌,问:“几点回去?”
谢桉抬手看下表,已经三点了。
见她默不作声,孟棠又说:“顶多再一个钟头。”
的确,最多再一个钟头,否则赶回去来不及。
他是局外人,自然理智至上。
但彼时,谢桉却觉得这话有些不近人情,因此,再看孟棠时,冷不丁有些委屈:“我以为你会劝我别回去了。”
“我劝你就听?”
二人盯着彼此。
孟棠见她眼里充盈,逗句:“哭一路还没哭够?”
谢桉撇开头,抬指蹭掉眼泪。
又坐了一阵,“离婚算了。”
孟棠突然说了这么句。
谢桉愣住了,忍不住去看他,思考他这句话,同时也思考他说这句话时的心理。
孟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谢桉知道。
他的世界有什么,谢桉不清楚,但也有过一些揣测,大抵都是听到孟棠那些传言的时候,顺道揣测。
传言无外乎他坐牢背后的隐情,他的过去——混乱的,罪恶的,黑暗的,这些居多。
和感情相关的并不多,顶多是他提过的,自己也见过的,他的前女友,或者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姘头。
还有就是,那次在顺程旅馆,他嫖过的那个美艳的女人。
这些好像才是孟棠。
可今晚,那个哄过她,给她戴手套,让她揣在自己兜里取暖,那个不惜冒着寒风大晚上骑摩托带她回来的人,好像也是孟棠。
谢桉有点拿不准了。
譬如现在,她看到的孟棠,听他说的话:“你姐跟着这男人受委屈了,还不离还等什么?”
至少不是黑暗的。
“等我姐醒了我再问问她,这是她的事,我不好干涉。”谢桉神思收敛,回到当下:“今天谢谢你带我回来。”
“光拿嘴谢?”
“你不说不要钱?”
“没说不要别的。”孟棠提嘴一笑。
谢桉眼瞥过去,“什么?”
孟棠眼定在谢桉脸上,见那处泪痕未消,心一下子又被勾住了,使得他无法开口再对她提些什么。
谢桉等他说话。
孟棠眼皮动了下,盯到谢桉唇上,小巧精致的唇瓣,红潋而又湿润,下唇微微丰厚。
这小嘴,真给他做点什么,他还能招架得住?
见人半天不言语,谢桉抬手晃晃,“孟棠。”
“拿嘴谢也不是不行。”孟棠笑,想到些混蛋事儿,眼底燃起一簇火苗。
谢桉傻的又谢一次。
吴巍这时出来了,打眼瞧见候椅上两人,惶措间手上的烟险些掉下去,他紧忙兜住,“小桉。”
谢桉冷淡应了下。
吴巍也再没话,到外头去了。
方月岩紧跟着出来,嘴上刚赢了一仗,这会儿多少有些得意,可瞧着吴巍身影又来气。
谢桉起身过来,“月岩姐。”
方月岩这才收回目光,看时候不早了,“今晚我陪护,你回去歇歇。”
“不了。”谢桉往里走,“晚点还得赶回去。”
“这么急?”方月岩大惊,“学校不准假?”
“我没问......上回因为家里的事调过一次课,不好再说了,而且最近挺忙的。”
方月岩倒是理解,她自己也是从员工干到老板的,自然体谅,“早知道让你这么折腾,我就先不告诉你了。”
“这话现在说也迟了。”谢桉笑笑,“就是麻烦你了,月岩姐。”
“跟我还说这种话?”方月岩也笑,见时候不早,“桉桉,没事你就先回去,这么干等着也没用,阿楠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说这边有我在,你放心,等她醒了我问问情况,咱们再做打算。”
“我再去看看我姐。”谢桉进去。
方月岩倚在门上没动,这会儿才注意到在场还有一人,于是过去坐到长椅上,眼也打量过去,“你是桉桉那男朋友?”
当初刚与刘剑尘确定关系,谢桉就给家里说了,谢楠还请刘剑尘来家里吃过饭,只不过那一阵子方月岩忙公司的事无法分身过来,一直没见上面,只是听谢楠说人多好多好。
如今真见了,倒有些意外,“你二十六?”
孟棠没搭话。
虽说人不可貌相,可方月岩总觉着,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读博的高材生。
“我听桉桉说你是政府外派下乡的干部?”
孟棠依旧没答。
谢桉听声儿出来,这才想起给介绍:“月岩姐,这是我学生家长。”
方月岩恍然,说:“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桉桉......”
谢桉继续解释:“他是学校工作人员,因为听说我家里有事,帮忙送我回来的。”
这解释多少牵强些,但方月岩一时没想太多,替谢桉道了谢,转身进里头。
人一走,孟棠才松下神,可心里不大痛快,冷吭了声:“学生家长?”
谢桉岔开话:“你再等我一会行吗?”
“我说不行有用?”
“麻烦你了。”谢桉声软。
孟棠叫这话说的一点脾气没有,“我抽根烟,要走叫我。”
谢桉追上去,“孟棠。”
那人扭头。
谢桉嘴角弯起道弧,“今天真的谢谢你。”
孟棠声也变得温柔:“留着以后谢。”
四点多两人才往回走。
许是心里安定下来,回程谢桉睡了一路,也算歇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