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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楠预产期临近,这一阵,谢桉几乎一天一个电话,那边情况倒还稳定。 蒋树年去市里开会,回来带个消息,说年底全市统考,上头有政策,听说今年考题要大变。 学生陷入一片恐慌中。 复习至今,许多学生做题模式已经固化,临时要变,如同晴天霹雳。 寿阳是个穷地方,穷地方孩子,逆天改命的机会不多,因此尤为重视。 试卷究竟怎么变化,谁也没数,只能等到年底统考,样卷出来。 蒋树年召集老师们开教研会,想要在复习计划上做一些调整。 因此,又是一阵子忙碌,每天见晚,谢桉甚至不记得给家里去电话这事。 等再来电,是方月岩打来的,要谢桉抽空回来一趟,说是谢楠提前生了。 多余话没有,匆匆几句挂断。 谢桉直觉有事,起先打给方月岩想问问,方月岩句句都是搪塞。 谢桉又打给吴巍,那边也是支支吾吾的。 人往往是这样,自家人的事上,多耐性的人也都沉不住气。 方月岩也知这事瞒不住谢桉,经不住她催问,最后还是照实说了。 谢楠自杀了。 什么原因。 没人清楚。 谢桉当场固化,情绪复杂交织,排山倒海来袭,生是把人压垮,跌到地上,都没压出一滴泪来。 当初谢顺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通电话,林哲打来的。 简单几个字说清楚的事,林哲铺排一大堆前奏,最后才说到:“你爸出事了。” 那时候刚跟刘剑尘分手,身边空无一人。 林哲电话里说要她在学校等,他来接她。 等待的过程漫长,谢桉如今早已记不起细节,印象中当时一个人坐宿舍楼下躺椅上,生生坐了两钟头,脑袋也像现在一样空白。 后来林哲找到她,才发现她浑身都叫汗浸湿了。 方月岩说,谢楠当时吞了三十片安眠药,幸好及时送去洗胃,才保住命。 孩子做引产,但没保住。 总归大人没事,可如今还在昏迷。 秦瑶陪在一边,也听了个大概,当知那边说的是人命关天的事,“小桉小桉”不停地叫。 谢桉回过神,说:“没事。” 整张脸却都是麻木的,等了会儿,又说:“我想去找下蒋校长,看看能不能请个假回去一趟。” “我陪你去。”秦瑶挽住谢桉胳膊,搁旁劝:“你先别急,这不你姐暂时脱离危险了。” 两人往学校走,谢桉脑子里团线似的揪起一大堆东西。 这个节骨眼请假,其实不妥。 前一段因家中有事,已经调整过一次课,这次再去,怎么开口? 于是犯起难。 年底统考近在咫尺,这时候,学校定然不会希望她频繁请假。 再者,方月岩刚刚电话里说得清楚,谢楠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可不回去看一眼,她又怎么能放心呢? 谢桉踌躇起来。 秦瑶扯扯她袖子,“怎么了?” “我想,要不等周末再回去。” “为什么?”秦瑶问完,“怕校长不准假?” “倒不是。”谢桉脑子一团乱麻。 “人命关天的事,校长会体谅的。”拉谢桉走。 谢桉心里一番考量,还是停下脚,“也没两天了。” 谢桉往回走。 秦瑶紧跟,“要不这样,你让刘剑尘陪你回去一趟,开车一来一回,明天上课也赶得及?” 谢桉心里燃起点火苗,一霎,又扑灭,“不麻烦他了。” “先回去看看情况,你也放心。” “都分手了,不想再欠他人情。” “或者我们去问下存根叔,兴许他有办法?金叔那边不是有车?” 谢桉这时想起个人。 孟棠回来时,路过岔巷,瞧见那边一团人影。 谢桉蹲到地上,跟那回一样在打电话。 孟棠往前走。 巷子里一声“嗯”,随即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谢桉胳膊突然垂下来,手机掉地上,却没知觉。 孟棠定住脚,仅看着,没再往前。 不知多久,那团紧缩的身子方才舒展,站起来,遥看动作有气无力的,好像下一秒要倒。 风灌进巷子呼哧作响,如同野兽嘶吼。 孟棠神经紧抽,迈步往前,叫声:“谢桉。”走过去,咫尺距离之内,宽展的膀子挡住她,也挡住灌进来的风,“有事儿?” 不算一句多么温暖的关心。 谢桉仰头,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看得清轮廓,高大如山,使人想不依赖都难。 “怎么了?” 谢桉心一抽,“我姐出事了。” “多大事儿,哭成这样?”孟棠上手,在她脸蛋蹭下,潮湿冰冷。 谢桉这才反应过来,抬手去摸自己脸蛋,又湿又冷。 孟棠手指未动,跟她碰上。 “傻了?”孟棠又笑,指动了动,把谢桉冰凉的手捏进掌心,给回回暖,“跟我说说?” 谢桉低低抽答了声,再仰头时,眼里带点乞求:“孟棠,你能带我回趟滨城吗?” “现在?” 谢桉点头,“我姐出事了,我很担心她,就想回去看她一眼,但是......”她吞吞喉咙,压住哽劲儿,“我知道这有点麻烦,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行。”孟棠轻飘一句。 谢桉两行泪没由来扑簌下来,去摸兜,“那个,路费多少都行,我给——” “我不要钱。” 谢桉抬手揩掉泪,“那你要什么?” 孟棠笑下,笑她逞能,也笑自己栽了。 就这么两条泪印子,搁她脸上,跟那刀勾子似的,勾着他,让他忍不住心疼。 那么,多难办的事,今晚也得给她办好。 廖曾店里刚来一伙人,是过路打尖的一行司机,叫这烧缭的烟火给馋住了,包了几张桌子,这会儿又说又笑嗑瓜子。 廖曾在后头忙活,伙计三儿在前头招呼客人。 孟棠进来,三儿眼尖先看见,凑过去叫人:“棠哥。” 说话要给支张桌子。 还没动作,见孟棠身后紧跟个天仙似的姑娘,认出是谢桉,客客气气冲她点头,完事又跟孟棠搭话。 孟棠问:“阿曾忙着呢?” 三儿说:“对,这不刚来几桌。” 三儿惯会看眼色,见孟棠这架势不像来吃饭的,于是不等他问,卖个殷勤:“您找曾哥有事吧?我跟您叫人去。” 说话往后厨走。 不等一分钟,廖曾从后面出来。 孟棠也不跟他废话:“你那摩托现在能骑吗?” “哥,你要用?” “有点急事回趟滨城。” 廖曾“哦哦”两声,也不多问,只说:“能是能,回滨城的话,你半道得加油。” 走到账台桌从抽屉拿出钥匙给孟棠,扭头喊后厨的三儿:“你先盯着点,我跟棠哥说点事儿。” 后头应了声。 廖曾抬膀子擦干脸上的汗,笑着往外头走。 店门口空地上停着辆红漆摩托,图腾已经磨损不见模样。 孟棠插上钥匙看油表,回头说话:“够到永定吧?我到那边加点油。” “有点悬。”廖曾也扫眼油表,从兜里掏手机,“哥,你要不着急等半个钟头,我让人送箱油过来。” “着急。”孟棠跨摩托上,弓起背,眼往后扫下,“人命关天的事。” 廖曾会意,不多打听,回看孟棠:“不过挨到永定也差不多,你看情况,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让人跑一趟。” 孟棠“嗯”声,叫旁边姑娘:“上来。” 谢桉跨上去。 孟棠把头盔给她,“戴上。” 廖曾瞧出点意思,咂巴下嘴:“不过,哥,这天骑摩托可要命,晚上接近零度,受得了啊?” 孟棠笑下,没回这话,拧两把油门试手。 发动机轰隆作响,盖住廖曾的声儿:“哥,你路上小心,实在不行来电话,我托人跑一趟。” 孟棠昂下头,“走了。” 到永定加油耽搁了会儿。 不过半个多小时路程,谢桉就已冷到麻木。 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刀一样刮擦着她的呢绒外套,她紧紧身上衣服,抽吸出点鼻涕水。 孟棠拧好油盖,掏钱功夫,扫见边上站的人,蜷着胳膊,已叫寒风摧残得不成样子。 “我让阿要送辆车。”孟棠过来,靠摩托上,身上皮夹克皱起褶子,在灯下泛着油光,“在前面碰头。” “别麻烦别人了。“谢桉拦住他,没让拨电话,“其实还好。” 孟棠跨上车,把手套丢给她,“戴上。” 谢桉推辞。 孟棠干脆自己上手,三两下给她套上。 手套尚有余温,谢桉感到体温些许回暖。 “把手揣我兜里。”孟棠说。 谢桉愣神功夫,手已经被孟棠塞到衣兜。 两层保暖,一下子,谢桉感觉指尖热起来,身也热起来,一路到心。 孟棠给她套上头盔。 发动机隆隆响起,淹没她最后那句问候:“手套给我你怎么办?” 后半程暖和不少,不知是身还是心。 皮夹克衣兜靠前,谢桉手锢在里头动弹不得,人也被固定在这姿势上。 她搂着他。 没觉得不妥。 这四年,谢桉其实过得很麻木。 谢顺昌死的时候,她没知觉,甚至哭不出来,只是心空,好像那地方原先种过一棵树,后来连根拔起了,留了坑,怎么都填不满了。 那种感觉一直延续到现在。 谢桉动了下胳膊。 孟棠这时回头看她。 隔着头盔,其实谁也看不清谁。 可奇怪的,谢桉就是觉得,头盔里那人在笑,可能笑她逞强,也可能笑她别的,但一定不是嘲笑。 此刻她的手是暖的,或者说滚烫的,延续到心里,致使东西要涌出来,从心底,到眼睛,是无法控制的,然后她哭了,隔着头盔,放声大哭。 摩托越来越快,两边风景在高速运动下拉成模糊的线条。 孟棠紧拧油门。 耳边发动机的轰鸣越发响亮,更像掩护,以至于谢桉可以肆无忌惮去哭。 这是谢顺昌死后,她第一次哭。 两小时,眼泪好像流不干一样。 摩托最后停了,在医院门口,炽白的灯把黑夜照得通明。 孟棠摘下头盔,没去惊动后面人。 谢桉手还在兜里抄着,迫使孟棠无法动弹,只好由谢桉抱。 摩托停着,两人就这么坐着。 孟棠没劝,等谢桉哭完。 总得发泄发泄,没经过事儿,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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