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孟玉回头,一瞧见孟棠,脸立时冷下来,到外头去了。
孟棠不理会,兀自进来。
谢桉已把腌菜装罐放好,正要出去。
孟棠迎面拦着没让,把人堵案板那儿,“也许我有苦衷?”
“我瞎说的。”
“那你再瞎说说看,我的苦衷是什么?”
孟棠偏头,耳凑过来,几分痞劲儿。
谢桉推开他脸,“我哪知道。”往出走。
孟棠顶顶腮,见她手里一包吃食,逗句:“全拿走了?不给我留点?”
谢桉回头看他,“没买你的份。”
“小气劲儿?”
谢桉哼笑,把东西撂案板上,“不嫌腻你全吃了。”没个好脸。
孟棠从袋子拈了只糖耳朵塞嘴里,刚嚼两下,甜得牙疼。
人刚走不久,换孟玉进来,不情不愿叫他:“二叔。”过身来拿东西。
孟棠嘴里嚼鼓完,又从袋子里拈一个塞嘴里,看孟玉,“你喜欢她?”
孟玉脚下不动了,一晌,“她要是我亲姐就好了。”
“非得是姐?”孟棠哧了声。
孟玉眼瞧过来。
孟棠心下大快,正要说点什么。
孟玉拎起袋子,头回郑重盯住他眼睛,“她就是两只眼睛都瞎了,也看不上你,别想了。”
孟棠嘴角一抽,“未必。”
时间飞逝,转眼间,气温降至零度线。
刘剑尘近期为建棚种植普及的事挨家挨户跑,并不顺利,因这事,人消瘦许多。
闲暇来找谢桉抱怨。
谢桉知他心思,想要为村民做点实事,但到底年轻,不了解民情,游说工作才会如此阻塞。
傍晚太阳一落,气温倏然降下来。
即便裹着呢绒外套,谢桉仍觉冷风往身体里灌。
一顿晚饭的功夫,刘剑尘情绪仍落在谷底。
本来谢桉盯自习,为这事特地跟秦瑶换班。
在操场徘徊好几个来回,刘剑尘仍一言不发。
谢桉安慰他:“总归一点一点来,事情急不得。”
“话是这么说,心里打不住就着急。”
话茬到这儿,两人走到新宿舍楼这边,碰上吴存根,正指挥人往里搬油漆。
原本开阔平地,现已楼宇林立,看这架势,不出多久就能住进去。
谢桉心下生出几分期待,但很快,一点无形的东西涌动起来,冲散这股期待。
看见来人,吴存根过来,“剑尘,小桉老师。”
“存根叔。”
“叔。”
吴存根笑盈盈过来,问候俩人:“散步呢?”
“跟小桉说建棚这事呢。”
吴存根当下皱起眉,“这事你也别急,给他们点时间想想,我也再去动员动员,谁也没有前后眼,这心里都打着鼓呢~”
没聊几句,吴存根有事去忙,两人继续散步,又转一圈过来,宿舍楼这边收工了,有些零碎的聊笑声。
彼时孟棠和老金都在场,砖垛上坐着歇息。
谢桉说想问点事,老金识趣走开,刘剑尘也未多留。
唯有孟棠没动。
吴存根以为谢桉要问先前人口拐卖那案子,于是说:“老罗那边暂时还没信呢,我看这案子挺棘手的,听说是个连环案。”
谢桉笑,心下才想起这事。
其实这一段忙碌,案子这事没人提,也就忘了,但如今吴存根提起,谢桉不免还是担忧:“希望能够早点抓住那些人,免得更多人遇害。”
吴存根顺应了声。
谢桉又说:“我倒不是想问您这事——”看向孟棠,“是先前王江那个事。”
吴存根恍然,先“哦”了声,随后打马虎眼似的说:“那事啊,都解决了。”
因牵扯孟棠这事,吴存根没细说。
谁知孟棠插句嘴:“不用藏掖,她都知道。”
“那事也?”吴存根使个眼色,意指他坐牢那事。
孟棠会意,“嗯。”
吴存根愣顿一时,心说,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转眼一想,一个屋檐下有段日子了,熟倒也正常。
这才继续:“其实,王江他爸的事老早查清楚了。他爸是跟高利贷有纠纷,叫人失手打死了,这案子警察那边早就了结了,该抓的人也抓了,该赔的也赔了。我就是不知道这小子从哪里听说的,放贷的跟阿棠有关系?之前他欺负孟玉,有人反映到树年那儿,那会儿我就问过他,这小子跟我说是他妈找到人家放贷公司要说法,听到这么个风,说是跟阿棠有关系,这不前一段阿棠找人查清楚了,没有的事,再说——”看了眼孟棠,见他神色未变,“阿棠在里头多少年了,怎么扯上关系?”
谢桉点点头,“我看最近王江也没来再找过孟玉,想来事情应该解决了吧?”
“话说清楚了,也给赔了点钱,一开始这小子不信,闹着要报警抓人什么的,后来警察来了,把案子这事给他说清楚了,他倒是老实了。”
谢桉应下。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孩子。他爸跟杨婷爸一样,也是好赌,老想着发快财,这不才叫人装了套了,背一身债不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话一落,“欸,小桉老师,这事你不知道?”
谢桉摇头笑笑。
吴存根恍然,“哦,对,我想起来,前一段你有事回滨城了。”
“嗯。”
“家里出事了?我看你当时走得挺着急的。”
“没什么,就是我姐,前一段跟我姐夫闹矛盾。”看向孟棠,“她怀孕了,我怕她出事,回去看看。”
“这可不是小事,你平时多打电话问问。”
这会子老金又过来了,说有几块预制板有点问题,要吴存根进去看看。
孟棠没动,仍在砖垛坐着歇息。
谢桉站灯下,一时也没走。
两人一明一暗。
炽灯把谢桉照个透彻,好似叫人剥光了在看,难受的紧,干脆转到砖垛靠着。
想起王江那事,心下忽闪,于是低低问:“这事解决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孟棠逗句:“家住海边的?管这么宽?”
“就问问。”
这话听着有点失落。
说完,谢桉要走,孟棠长臂一伸,把人拉住,“听不出我开玩笑?”
谢桉回头,“听不出来。”
她是较真的人,孟棠早知道,心思一时飘忽起来,想给解释解释。
真要解释,才发现理由滑稽。
那几天她不在,他心乱成一团线,怎么都捋不开。
现在捋开了。
但有些瞧不起自己。
也不是没开荤的纯情小子,三十三了,挺大一男人,前半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栽一个小丫头手上,说得过去?
“总之解决了就好。”谢桉敛着头,动作原因,声变得很低,呜呜哝哝,听得人心痒。
孟棠胳膊搭她后面砖垛上,远远看去,像他搂着她。
两人可聊的,只有孟玉的事。
谢桉说:“孟玉其实很重视你的,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她不习惯表达,毕竟这么多年了,给她点时间。”
“嗯。”
“别急。”
“嗯。”孟棠偏头,盯她耳廓,“家里就你姐一个?”
“大二那年,我爸出意外走了,现在就剩我跟我姐了。”
谢桉情绪低落下来,可到底四年了,多大的悲伤也都该淡了。
静了会儿,谢桉问:“你呢?”
“我什么?”
“你的事。”
“我身上事儿多了,你说哪件?”
“我是说孟玉爸爸,走了很久了?”
孟棠沉默。
孟军走了多久,他早不记得了,甚至于连他长相,脑子都没个轮廓,有时候费力去想,嗡嗡一片,疼得人睡不着,最后干脆喝酒,喝死过去,就忘了,起来还是新的一天,该潇洒潇洒。
怎么死的,模模糊糊有个印象。
听说是跟人下矿,出了事故,埋井下了。
孟军这一生潦潦草草。出生就是个不会哭的。后来长大也是个没本事的,到处给人打零工挣点小钱养家糊口。唯一的成就,大概就是到年纪顺利结婚生子,有了孟玉。再后来老婆跟人跑了,也没种去追。村里人表面叫他老好人,背后喊他窝囊废。
孟棠觉得喉咙有股哽劲儿。
可回忆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想停时已经停不了。
边上人许久不出声,谢桉去看,高大的身躯,此刻黯然如山。
她意识到不对,紧忙抱歉。
孟棠思绪回过,声未有太大变化:“走太久了,记不清了。”
这话底色,无边哀凉。
谢桉心头没由来抽了几下。
“问点别的,我兴许能答你。”孟棠噙着笑。
“别的?”
“我有苦衷那事。”
“我只是随口一说。”
“要没苦衷呢?”
“那你该赎的罪也赎过了。”
谢桉一笑,脑中过筛一样滤过这些天,了解的关于孟棠的点滴,记忆停在一个妩媚的女人身上,“我记得之前你女朋友来家里,提过你想翻案,所以我才想,你可能有苦衷。”
孟棠重心全在那三个字,“女朋友?”
“嗯......或者是,前女友?”
孟棠咂嘴,生出点逗她的坏心思,“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嗯?还女朋友?”
“不是吗?”
“女朋友谈不上。”孟棠挑唇,“光睡觉那种关系。”
谢桉脑如雷击,一时接不上话。
“拿文化词怎么说?”
“办公室有字典,你去查。”
谢桉撂下这话就走。
孟棠拦着,“那他妈叫姘头。”
谢桉有点要恼的意思。
孟棠上手蹭她脸蛋,那处热辣无比,不知羞的还是气的,总之哪样都让他满意,凑过去:“逗两句就生气?”
“我生什么气?”谢桉拗着股劲儿,自己却未察觉。
“傻样儿。”孟棠笑下,给解释:“不算苦衷,杀人这事,板上钉钉。”
谢桉缩了下肩。
极微的动作,孟棠察觉,“但背后有隐情。”
“跟我无关。”
“还气?”孟棠凑过来。
阿要电话这时煞风景打过来。
孟棠没要接的意思,见谢桉小脸紧皱,干脆上手捋,按住她眉心,“哭丧脸给谁看?”
“疼~”谢桉哼了声,狠劲拧孟棠胳膊,“接你电话吧。”
孟棠暗暗嘶哈,瞧着被谢桉掐出红印的地方,心下想着,晚上回去再收拾不迟。
小丫头片子的,看着温吞,气性还挺大。
兜里手机叮铃个没完。
孟棠接上,因好事被扰声儿也没燥性:“有事?”
阿要那边听声儿不对,但还是先说正事:“哥,吴瑛我给安排好了,你放心。”
孟棠“嗯”了下。
阿要:“孟总那边......你什么时候去?”
孟棠还未说话,阿要又说:“要不我把邵言叫回来?孟总手上的人不好对付。”
“不用。”孟棠眉皱了下,“消息放给他,他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