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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街还保留着八年前的风貌。 拐进那条石板路铺制的小巷里,下水道发霉的恶臭就已扑面而来。 巷子里清净无人,只有暗黄的灯箱招牌悬空而挂。 这里治安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比起曾经的混乱,如今已没有明面上站街揽客的,更不会再有酒鬼喝高了发神经摁着女人就干。 但,危险的气息并没怎么变。 深尾巷子,尽头是家年份极久的纹身店,从纹身店穿堂而过,是九曲羊肠的小路,再过好几道门,眼前立时敞亮开来,是个市集。 但非普通市集,仅后半夜开门。 阿要来消息,说黄金权的摊铺在这里头。 昏暗的灯光打在石板路上,铺开老长的影子。 进门穿堂地界蹲着个人,裹着大衣正抽烟,见孟棠过来,贼溜凑上来,撩开大衣,露出个铜香炉的盖子,哑声问:“兄弟,刚收的货,好东西,瞧瞧吗?” 孟棠探目过去,“来路正不正?” “怎么不正?”那人底子明显虚了,“有眼缘不,我看兄弟你是个行家,给这个数拿走。” 那人说话抻开五指。 孟棠一笑:“那你眼拙了,我刚入行。” “得,那你先四处看看。”那人说完正要走,察觉腰上突然抵来把刀,瞬间色变:“谁?” 廖曾咬着烟,看向孟棠:“哥,其他两个眼睛都搞定了——”说着凑近那人,滚烫的烟雾喷息在他耳边,声线低哑犹如鬼魅:“这是最后一个。” 孟棠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黄金权呢?” 那人哆哆嗦嗦:“我不认识什么黄金权。” 孟棠昂下头。 廖曾上手捂住那人口鼻,剔骨刀挪了个地方,“从这儿弄进去,不会出血——”手上用了点劲儿,“但这后半辈子......恐怕只能躺着了,要不要试试?” 那人一听,脸色瞬间煞白,通身打起哆嗦,支支吾吾想要说话。 廖曾指头稍微漏点缝。 那人急促呼吸间带出一句:“我认识,认识。” 孟棠昂下头,廖曾得令撒手。 那人捏着脖子缓了下,吭咳间道:“我带你们去。” 绕了几个弯,最后才到地方,是个文物摊子。可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文物摊,上头东西却都大有门道。 黄金权听闻动静出来,擦着眼镜,一副满不在乎铜臭的模样,语调懒散:“看点什么?” 孟棠没言语。 廖曾彼时已绕到后门堵住出口。 戴上眼镜,看见来人时,黄金权直接愣在原地,震惊好一晌,嘴唇打着颤:“孟......孟棠?阿棠?是你?” 孟棠从摊铺随手拿了个猴头把玩,期间笑看对面人:“不认识了?” 黄金权嘴角抽了下,“当然认识。”绕过来,“你怎么......不是说你还得两年出来?” “在里头改造的好,提前放了。“孟棠噙着笑,搁下手里东西,“够能躲的,阿要把港城翻遍了,也没料到你会躲到这种老鼠沟?” 黄金权也笑下,问候一句:“这么些年在里头不好过吧?” 孟棠啧了声,走进店里,四下寻摸间道:“管吃管喝的,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弄,还不错——”扭过头来,脸上笑意立时固住,“想不想进去试试?” “可别打趣我了。”黄金权淡定走来,“说正经的,今天来找我,不会只为叙旧吧?” 孟棠开门见山:“吴瑛的下落,是你让人放给阿要的?”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人。”黄金权笑下,没事人似的走到孟棠跟前,“阿棠,我离开这行当好些年了,自从你出事,我就发誓不再沾这行,所以今天你过来,如果是想让我帮你,恕我直言,我是力不从心了。” 孟棠下巴轻轻一动,廖曾就已神不知鬼不觉落在黄金权身后。 “要没点风——”孟棠躬身,同时脸色骤变,“你觉得我会来找你吗?” 廖曾上手,不知怎么一弄,剧烈的疼痛从黄金权脊骨缝传来,叫他瞬间冷汗直流,打着颤往后瞧,对上廖曾那双冰冷的眼。 “说,吴瑛下落是不是你让人透给阿要的?” 黄金权皮下紧抽,脸色尚且还算镇定。 廖曾手上下了点劲儿,黄金权疼的叫唤起来:“是我!” 孟棠一个响指。 廖曾松手。 黄金权如实交代:“半年前,偶然听说阿要兄弟在打听这人下落,正好我手上有这消息,就透给他了,也是念你旧情。” 孟棠勾唇,笑意阴冷,“是吗?那怎么不光明正大给?心里有鬼?” 黄金权沉默,似乎在斟酌什么。 谁知廖曾突然一句,“你的人不会来了,别等了。” 说话走到后门,拎着刚刚门口放风那人,扔到黄金权跟前,“另外两个也已经被我绑了,你躲不掉的。” 黄金权慌忙朝大门口瞧去,那处早已不见放哨人影。 “棠哥问什么,你说什么,他满意,我放人。” 廖曾撂下这话,到门口去守。 廖曾的手段,黄金权曾有幸目睹过,是在给孟棠效力的那几年。让人生不如死,廖曾最有一套,如今想起,依旧历历在目。 孟棠养的这帮人里头,要说残忍,没人比得过这个廖曾。 想到这儿,黄金权咽下口水,眉心紧蹙,却又为难:“阿棠,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是懂行的人,该清楚,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我老黄就靠嘴严两字吃饭,递谁的话,守谁的门,今天我要坏了规矩,等于以后在这行就混不下去了。” “我不为难你。”孟棠眉紧紧挤着,“就问一句,把吴瑛弄走的人,是不是孟伟山?” 黄金权抿嘴不言语。 廖曾上来要动手,孟棠没让,过来捏住黄金权肩膀,“说了,不为难你......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阿棠——” “你点头,我撤手,后话不多问。”说着声更沉了,“你要知道,老子这八年在里头可不是吃香喝辣去了,算计我的这笔帐,不管是谁,我迟早得跟他算!” 黄金权闭上眼,“那你还是动手吧。” 廖曾咬着烟走过来。 孟棠拦住他,看向黄金权,打起感情牌:“当年你出事,全家几口被人弄走,谁递手帮的忙,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黄金权身抖了下,睁开眼,对上孟棠紧皱的面庞后,重重点下头。 “我孟棠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一点,我这人讲情义,你是知道的。当年你出事,求我帮忙,我递个手,给你全家留了命,现在老子坐牢出来,落魄了,你瞧不上了是吧?” “这事我老黄一辈子不会忘。” “我这事里有猫腻,你知道吗?” 黄金权默认。 “他妈老子这些年在里头天天吃警棍,他们在外头逍遥快活,弄我的生意弄我的人,你说这笔帐我该不该算?” 黄金权叹口气,“阿棠——” 不待说完,孟棠打个岔,让廖曾递过来个信封,里头厚厚一沓,“这里头一笔钱,买你一句话,把吴瑛从金夜弄走的,是不是孟伟山?” 黄金权捏着信封,在思考,在琢磨。 混这行,钱重,情也不轻。 当初出事,孟棠保他一家,这份情,欠很多年了,论理现在应该还。 “我就想知道,他妈谁在背后算计老子?” 黄金权点下头,“对。” 咽咽口水,方才说:“谁算计你我不知道,里头什么猫腻,我也不清楚,更不敢打听。但放话让我把所有消息都烂肚子里的人,确实是孟总。当初他亲自过来找的我,让我把嘴闭紧。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这事是要命的,所以也不敢深入打听,你知道的,我有老婆孩子,万一——” 黄金权说着闭上眼,“我只能告诉你,吴瑛是赵奎从金夜弄走的,弄到哪里,我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后来我听说阿要在打听这事,我念及你原先对我的恩情,把这事偷偷透给他,孟总并不知道。” “他不想让我知道?” “他没明说,但应该是这意思。”黄金权说,“你知道的,阿棠,孟总要从中阻拦,我就很难搞到消息。” 孟棠脸色阴沉。 “我没收钱,只负责闭嘴,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黄金权喉头艰难一滚,“阿棠,这事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没办法,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玩命。” 孟棠低低“嗯”了声,昂下头,“钱收着吧。” 黄金权喉结又是艰难一滚,没再推脱,只是把纸包往摊子底下塞了塞,低声道:“阿棠,你这事里头有什么猫腻我虽然不清楚,但混这行这么些年了,多少也知道点里头门道。”走到孟棠身边,压低声:“这事你真要查,就一句劝,小心身边人,还有,小心警察。” 孟棠没接话,起身往巷口走。 回滨城这趟行程,急促,紧张,来来回回折腾下来,已过一周。 出火车站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雨。 这儿跟最初来时早已天差地别,原先圈出的临时停车场没了,出口举牌吆喝的人也没了,眼前开阔整洁。 谢桉走出车站,目视一周,注意到街对面的红色招牌,有“汽运”二字,于是冒雨跑过去。 那是个售票窗口,这会排队买票的人不少。 谢桉排到最后面。 头顶没遮挡,不一会儿,肩头衣服已湿了大半,可又没处躲。 前面排队的好几个都在雨里淋着,眼看雨越下越大,没要停的意思,其中一个提议:“要不咱们拐到上头去排?也能避避雨?” 一行人悉数认同他这决定,迅速拐到台阶上,临店拉开长长一条队伍。 谢桉在最后头,站脚的位置是一处门面,没招牌,此刻店门大敞,里头有人正往门口的白色卡车里搬东西。 卡车陈旧,靠里车门处有个醒目划痕,分外眼熟。 这会搬东西的人路过,谢桉不及多想,特意避开,站到不打紧的位置,刚站好,谢楠发短信过来了。 为免谢楠担心,谢桉回短信过去时就说自己已经坐上回寿阳的车,让那边放心,又多余说了几句话,编辑下来,耽误了会儿功夫。 前面队伍渐渐收拢,谢桉没注意,已被撇到后面。 短信发完,谢桉才想起往前走。 恰在此时身后有人叫她:“小桉老师?” 谢桉循声望去,在卡车斗里瞧见老金。 老金放下手里的橡胶管,跟搭手的小伙子客气了声,跳下车来,到谢桉跟前,笑呵呵道:“真是你啊?小桉老师,我就说看着这身形眼熟呢~” 谢桉也搭话:“金叔,你怎么在这儿?” “来拉点橡胶管,给大棚那边用。”老金呵呵笑着,见谢桉背着包,又想起这几天听自己闺女提过一嘴,客气下:“你这是刚回来吧?” “对。”谢桉也笑。 眼见排队买票的队伍又续长不少,谢桉紧忙跟老金说:“金叔,我先去买票,等下来找你。” “回寿阳?”老金问,“捎你一段,别麻烦了。” “我坐大巴就行,不麻烦您了。”谢桉客气一笑。 老金倒热情,“你不知道,现在塘坪那边修开山高速,这一带路不好走,好多趟车都停运了,愿意走的也是弯弯绕绕好些个地方,到寿阳得好几个钟头,再说今天天气也不好,你一个人,还是小心~” 谢桉琢磨起来。 这会儿店里又有搬东西的出来,谢桉避开,站到台阶下,雨滴答下来。 老金不再客气:“你稍微等会儿,马上就走。” 谢桉笑了,“那就麻烦您了——” 话音没落,头顶多出一把伞,黑色阔沿伞,将她整个罩住,跟雨隔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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