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一长假结束的前一天,下午没课,谢桉在办公室休息。
这天阴,乌云罩了一晌午,估摸是要酿场大雨。
吴存根来办公室敲门,“小桉老师。”
谢桉听声儿站起来,“存根叔,您有事吗?”
吴存根诶诶两声,话还没说,身子闪开时,门口紧跟着挤进来两个人。
谢桉眼皮无端跳了下,走过去。
听吴存根说:“老罗,这就是你要找的谢桉老师。”
谢桉礼貌点下头。
这个叫老罗的看年纪有四十来岁,个头挺高,肚皮微微鼓着,可又不显臃肿,反倒挺利落。他穿件棕色皮夹克,皮子并不油亮,显然穿过很多年头了。头发三七分,微卷,松松散散在眉眼间飘,看见谢桉时眉皱着。
另一位则年轻许多,板板正正站着,眉宇之中正气盎然。
吴存根紧跟介绍:“小桉老师,这是咱们县里的罗警官和冯警官,这次来找你问点事。”
“我?”谢桉瞪大眼。
“对。”吴存根不笑了,正色道:“说是有个案子找你问问情况。”
谢桉心紧了下,点头道:“好的,有什么事您说。”看向罗茂生。
吴存根把人往办公室带,边道:“老罗,要不咱们里头说,别在这儿站着。”
办公室彼时就四人。
谢桉坐她自己办公桌前。
罗茂生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
另一位冯姓年轻警官站一边。
吴存根也在一边坐陪。
罗茂生先问:“谢桉?”
谢桉点点头,“我是。”
“找你问点情况。”罗茂生眉拧得很重,喷息间有浓重的烟味,估计烟龄小不了。
“好,您说。”谢桉吞下喉,实际还有些懵。
“八月二十九那天,你坐一辆大巴车往寿阳,大概一点半左右发车的,还有印象吗?”
谢桉努力想了一阵。
八月二十九,是她下乡那天。
于是点头。
“后来在羌南服务区上来一对母子,你还有印象吗?”
“好像是有。”
“请你仔细回忆一下,确定后告诉我。”
谢桉咬着唇,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肯定道:“是有的,而且我当时还跟他们聊了会儿,下车的时候那个女人还邀请我去她家,但是后来又说有事先走了,我们就在村口分开了。”
听她这话,旁边站的冯警官展颜,追问:“她有说她家在什么地方吗?”
“就说在寿阳东边一家面条店旁边,具体的我不清楚,因为我当时是第一次来,对这边也不了解。”
话落,吴存根嘶嘶一阵,想起东边面条店旁边是打铁的老刘家,立马将这情况托出。
罗茂生点点头,想了会儿,又看谢桉,“车上你们聊了些什么?细致点告诉我。”
谢桉边回忆边说:“倒也没什么,就是闲聊......她问我是哪里来的,去寿阳干什么?然后我说......嗯......我说我是支教的老师。她又问我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大概说了几句。”
谢桉笑了,“因为当时那个女人挺热情,我也没好意思不理她。”
“嗯,还有吗?”
“还有......对了,当时我晕车想吐,她给了我一个干姜片,说什么含在嘴里治晕车的。”
想到这儿,谢桉脑子里勾画起那天吐孟棠一身的事,粗粗掠过继续回忆:“不过后来我吐过了,感觉好了些,所以没含那姜片。”
“那东西现在还能找到吗?”冯警官问。
“姜片吗?”谢桉微微歪头。
“对。”
“应该找不到了。”谢桉咬嘴,笑中有些歉意,“当时随手放的.......记不得了。”
“你再好好想想。”冯警官说,眉又皱起。
谢桉凝神好一阵子,摇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了。”
冯警官显然有些失落。
不过罗茂生倒平淡,沉默了会儿,又问:“那对母子的样貌你可以具体描述一下吗?”
“那个妈妈个子跟我差不多,不对,比我矮一点吧。”谢桉比划起来,“大概这么高......那个小孩个子到这里。”
又比划下。
“年纪。”
“那个妈妈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他儿子上四年级了。”
“长相呢?”
“长头发,黑色的,好像是双眼皮......”谢桉努力想,脑中有这个面貌,可又想不出细节来。
“那个人长得太平常了。”谢桉摇摇头。
吴存根手伸过来,“小桉老师,你别急,慢慢想,兴许能想起来。”
谢桉努力在脑子里描绘这个女人的面貌,但还是徒劳。
“真的想不起来了,就挺普通的。”
罗茂生凝神会儿,起来往外走。
吴存根紧跟。
谢桉站起来没动。
咔嚓。
打火机着了。
等谢桉看过去,罗茂生嘴角已噙上烟,抽了几口,回头来:“这样吧,我给你留个电话,如果之后她想起些什么,你打这个电话。”
话是给吴存根说的。
不过谢桉也听进去了。
等送走人,吴存根又折回办公室。
谢桉彼时还在原地站着。
吴存根的老布鞋走路时刮擦在地上,声儿很大,他一进门,谢桉就回神了:“存根叔。”
吴存根恢复以往乐呵呵的样子,“刚刚老罗的话你听着了,要是之后想起些什么,打这个电话——”把号给她看,“或者来找我也行。”
“是出什么事儿了吗?”谢桉问。
吴存根眉头当即蹙紧,“说是丢女娃娃了,才十五,叫人给拐跑了。”
唏嘘起来。
谢桉心一顿,想到前几天去县里玩,吴存根提过的儿童丢失案,“不是说丢的是小孩吗?”
“不是小孩。”吴存根背着手,“一开始县里来通知说是孩子,不过这回是老罗说的,确定了,是女娃娃,十几岁吧,听说还是个连环案,之前就丢了好几个。”
谢桉呼口气,想到那对母子,神经一紧,问吴存根:“那刚刚罗警官问我的关于那对母子的事......难道他们是人贩子?”
“这就不知道了。”吴存根眉头舒展了些,“案子的事咱也不好问,估计是牵扯到的什么人,我看老罗挺重视。”
谢桉心突突直跳。
吴存根又给她强调:“小桉老师,之后要是想些什么,一定记得跟我说。”
谢桉嘴角弯了下。
到晚自习,谢桉仍在揣摩这事。
想来,那对母子应该是人贩子中一环吧?
还是说被抓住出逃的受害者呢?
作饵?
还是罪魁祸首?
谢桉闹不清楚,但心不安宁。
“老师。”
坐第一排的杨婷喊了下。
谢桉身一抖,看杨婷:“怎么了?”
杨婷指着窗外:“老师,有人找你。”
谢桉“哦”了声,起身出去,和刘剑尘走到操场这边,他才问:“听说今天有两个警察来找你了,没出事吧?”
“没有。”
“刚刚看你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刘剑尘眼神十分关切。
谢桉心一松,坦白说:“没什么......就是我来的那天,在车上遇到一对母子,今天警察来问我关于他们的情况,我听存根叔说有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最近丢了,警察在查,而且这事好像还牵扯到一个人口贩卖的案子。”
刘剑尘轻轻点头,“之前听说了。”
“也不知道那对母子是受害人还是......”谢桉瞧着远处天幕,心如它一般又暗又沉。
刘剑尘瞧出她的顾虑,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下以作安抚,“事情还没定,先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他话轻巧。
谢桉点点头,始终心慌。
刘剑尘毕竟是旁观者的角度,和她这个当事人比定然要开脱些。
一连几天,谢桉因这事搅扰,时不时总会分神。
上午那节课时,蒋树年正好路过,把谢桉叫出来安抚了一阵,说是这事他听吴存根说了,要谢桉先好好上课,有消息会及时来告诉她。
罗茂生来问话那晚下了场暴雨,之后气温骤降。
午饭后风吹来时凉飕飕的。
谢桉和秦瑶结伴出食堂。
因脑子绊在这事上,最后几阶楼梯谢桉没走神,踉跄下去,差点栽到桂花树坑那儿,好在半截岔出个人扶住她。
一抬头,是孟棠。
“走路也能分神?”孟棠话里挑着笑意,抓着谢桉胳膊没放。
谢桉摇摇头,柔声说了句:“谢谢。”
孟棠嘴挑了下,瞧她心神不宁,问句:“怎么了?”
秦瑶这时追上来:“谢桉,你没事吧?”
谢桉胳膊嗖一下子从孟棠手中抽走,“没事,绊了一下。”
“吓死我了。”秦瑶惊魂未定似的笑了。
谢桉也干巴一笑,跟秦瑶结伴走。
身后那人:“看点路。”
谢桉没回头。
“这人真怪。”走了没两步,秦瑶扭头看着孟棠高拔的身影,回头说:“孟玉二叔嘛,成天神出鬼没的。”
“啊?”
“我说孟玉二叔。”秦瑶定住脚,“你想什么呢?”
谢桉撇开头,“还是之前那事儿。”
“别想了,存根叔不是说了,要有消息他们会来通知的。”秦瑶抿下嘴,继续刚刚那话,“我说的你听见没?”
“什么?”
“孟玉二叔,成天神出鬼没的。”
两人挽着,谢桉有一搭没一搭听:“我住过去那晚见了她叔一面,之后我都没再见过人,这回月考孟玉语文退步了很多,蒋校长说让我找她家长谈谈,可惜一直见不着人。”
“谁知道呢,他这人一直挺怪。”
“估摸是从牢里出来——”秦瑶声儿低了,“不愿见人吧,躲着呢~”
谢桉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来寿阳那天,孟棠也在车上,没准他记得些什么?
于是扭头去追孟棠,给秦瑶说:“你先走,我有点事。”
孟棠刚走到食堂后头拐弯那儿,身后叫他:“孟棠。”
这声音飘来时沙沙的,孟棠顿了下,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