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翌日,谢桉三人吃了午饭后就退房了,等着老金电话来。
那头信号不好,老金嘈杂间说什么“应该到了”之类的就挂了。
三人到约定地方时,车果然已经在了。
这地界空**,彼时就停着一辆旧卡,挺显眼。
谢桉拉着秦瑶往车那儿走,刘剑尘跟在一边。
快到时,谢桉瞧见车窗垂下来只胳膊,手指随意翘着夹根烟,雾气袅袅在阳光下散着。
谢桉走近,喊了声“金叔”。
车窗降着,里头人抻出半个头瞧她,挑眉在笑:“叫错人了。”
孟棠下来,靠车门上,“我是你孟叔。”
谢桉脸热了下,没理他,绕过去开门。
秦瑶和刘剑尘看见孟棠,生疏地打了招呼。
刘剑尘去拉另一侧车门,门一开,定眼瞧见孟玉被绑着撂在后头,咂摸下嘴。
谢桉和秦瑶也看到这场景。
谢桉没说话,上去给孟玉松绳子,可呼吸间是带着气的。
刘剑尘嘴角扯了下,依旧保持风度,笑问孟棠:“孩子犯什么事儿了,您这么绑着?”
孟棠懒得搭话,眼垂在谢桉身上。
秦瑶呵责:“您是家长,不管有什么事,好好跟她说就是了,也不能绑着她?”说完,帮谢桉给孟玉松绳子,看着孟玉勒红的手,嘟哝起来:“小玉一直挺乖的。”
孟棠淡淡哼了声,转看谢桉:“拿刀砍我,也叫挺乖?”
谢桉冷了句:“那要看她对谁。”
孟棠沉默。
谢桉皱下眉,去看孟玉:“孟玉?你二叔说的是真的吗?”
孟玉垂着头不说话。
谢桉心一软,捏捏孟玉的肩:“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好好说,再怎么样,他是你的长辈。”
孟玉“嗯”了下,带着哭腔。
秦瑶没劝,叹口气,静静陪着孟玉。
好一阵,气氛都没恢复,刘剑尘便出来说和,要谢桉和秦瑶上车。
没等动弹,孟棠看过来:“你们得等会儿,我带她去办点事。”
三个人不吭声,都盯着孟棠。
按立场,他们也不该说不,可又都不放心。
孟棠瞧这三人,各个看他跟看人贩子似的,眼儿转了一圈,又落回谢桉身上,“你跟着去?”
秦瑶欣然使个眼色过去。
谢桉只好应了。
孟棠把人拉到十字街东边一家综合商场。
谢桉瞧见商场招牌时,心晃了下,想起某天晚上跟孟棠说的,要他多关心点孟玉的事,看这架势,难不成是?
孟棠这时扭头,眉皱着:“缺什么进去一并买全。”
孟玉不领情。
孟棠也没说软话,下车在门边靠着,等着谢桉去说和。
谢桉虽无奈,但也早做好跟来当和事佬的准备,于是苦口婆心劝起来,饶是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才说动孟玉,不情不愿从车上挪下来。
两人在前头走,孟棠脚下紧跟,看着孟玉那股别扭劲儿就想笑。
这小畜生模样没怎么变,跟小时候差不多。
可黏人那劲儿变了。
那会子,他出点事,游手好闲在家晃**日子。孟军出去给人干活挣钱。这兔崽子就跟着他四处晃,鼻涕泡大点的人,成天跟他屁股后面,走哪儿跟哪儿。
有时候找兄弟喝酒,想把这小畜生撇下,都得哄一阵子,说:“叔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这一句,回回骗,回回顶用。
可每回,喝高了回来,好吃的也没买。
这丫头倒也没怪过他。
跨进商场的那一瞬,孟玉这小个头被湮灭到人潮里。
孟棠心一抽,有的没的又想起一大堆。
直到谢桉回头喊了句,孟棠这才回过神,加紧步子跟上去。
综合商场一共四层,东西全,吃穿用哪样都有卖。
可转了一圈,孟玉啥也没拿。
孟棠没什么耐心,原先也没干过陪女的逛街这活,性儿燥了,催前头两人:“快点。”
谢桉回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给孟棠递个眼色,要他有点耐心。
孟玉瞪了孟棠一眼,可这回,竟没动真格。
孟棠心上舒坦点,没再催,跟两人随上。
路过一货架,上头红红绿绿好多瓶子。
孟棠脑子盘旋起浴棚里那两瓶子,眼在货架上寻摸一圈,找到个颜色差不多的,一样拿一个扔到手提筐里。
孟玉瞧见手提筐里一蓝一红两瓶,拿出来搁货架上。
谢桉伸手要拦,却瞧见瓶子上小字写的洗衣液,暗地发笑,便没拦。
孟棠又把那两瓶子拿下来撂筐里,“我买什么你就用什么。”
孟玉没给好脸,也没说话。
谢桉拍拍她肩:“不管怎样,委屈自己就是得不偿失——”扫了眼一旁的男人,声压低几度:“不要白不要。”
刚刚在车上,谢桉别的没劝,来来回回就那一句:他该补偿你的,干嘛不要?委屈自己干什么?
孟玉一琢磨,倒是这个理,想着,步子大了些,到前头货架寻摸自己要的。
谢桉欣慰笑了下,跟上去。
心一开通,孟玉报复似的,买了一兜子东西。
孟棠跟在后头当苦力,一手提一筐。
前头两姑娘有挑有捡的,孟棠看着,心那地方一下子竟满当了。
谢桉陪孟玉在另一边挑毛巾。
孟玉看上两条,一个粉的一个蓝的,纠结不下。
谢桉眉眼弯着,“那就都拿着吧,反正他的钱,不花白不花。”
孟玉破天荒笑了:“行,听你的。”
谢桉也笑。
气氛正好,孟棠煞风景从货架那边露头,“挑好了就走,站着傻笑什么?等过年?”
孟玉看见人,脸立马沉下来,抱着毛巾扭头就走。
谢桉轻叹口气,正要走,孟棠绕过来,胳膊搭货架上,垂眸看她:“当老师的就这么教学生?”
谢桉头没抬,但也知这话是揶揄她,撇开头走。
孟棠挡着没让。
谢桉恼了,头一抬,出口就呵:“你老编排我干什么?”
孟棠盯她,不说话。
冷不丁的,谢桉脑子里浮起些东西,关于昨晚楼梯口那场景。
说话时,声儿不由就高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跟你说话吗?我不喜欢听你总说老师怎么怎么样,知识分子怎么怎么样,文化人怎么怎么样。老师怎么了?文化人又招惹你了?难不成我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在你眼里,就一句嘲讽的知识分子几个字就总结了?”
孟棠吭哧声,“不识逗?”
“我就是不识逗,那又怎样?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三句话有两句半都是揶揄我,我之所以没计较这些,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在你是孟玉家长的份上,我不想孟玉夹在中间为难,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爸曾经教过我,别带有色眼镜看人。可我觉得,你并不是个有原则的人。”
孟棠哼了声,刚想说话,谢桉又来:“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检点自己的行为,昨天你招嫖那事,我不举报,只是因为孟玉,我不希望她继续当孤儿......那滋味儿不好受。”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嫖?跟进去了?”孟棠脸冷了。
谢桉垂下头:“请你好自为之。”
要走,腰上一紧,等反应,已被孟棠按到货架上。
他凑来,笑声有些阴:“你知道原先有女人这么跟我耍横是什么下场?”
谢桉拗着不答,但也不挣扎——主要怕被人看出猫腻。
两人紧紧挨着,外人眼里,倒像是情侣腻歪,因而来往人也不多留意。
孟棠凑她耳边,一句威胁,声儿极淡。
谢桉手抖了下,“你也说了是原先......现在是法治社会。”
“跟我讲法?”孟棠嘴挑着。
“可以不讲,下场就是坐牢。”谢桉瞪他,“你还要试试吗?”
她加重了这个“还”字。
孟棠沉默,眉眼间阴鸷骇人。
谢桉撇头,瞧见孟玉正在前头货架上拿东西,眼见要挑好了,挣扎起来,去推孟棠手。
孟棠趁势松手了,突然发笑。
谢桉甩开他胳膊,皱着眉往货架那儿走了。
回去路上,一车人各有各的心事。
不过经这事,孟玉对孟棠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些。
假期尚未结束,学校只有高三两个班。
返校第二日,谢桉盯晚自习,下课后,找了个由头把孟玉留下,秦瑶看着时间也来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劝了一阵子,孟玉心情也好不少。
趁孟玉收拾书包,谢桉和秦瑶互看了眼,默契笑了。
秦瑶说:“到底是小孩子,哄哄就好了。”
谢桉也笑,“就是麻烦你了。”
“咱俩什么交情。”秦瑶凑来揽着谢桉肩膀,“放心吧,我陪小玉回去就行。”
老金这几天不在,采买的活落到孟棠一个人肩上。
今天因帮新宿舍楼接一批水泥,回来晚了。
孟玉房里亮着灯。
孟棠走到客厅,瞥见里头人正拾掇衣服往柜子里塞,走过去。
孟玉瞧见他没言语,脸虽拉着,可比起之前一见他就要打要杀好多了。
想到这儿,孟棠心里舒坦不少,端着盆到浴棚冲澡。
从浴棚出来,孟玉房门已经关了,独自在房间写作业。
孟棠没搅扰,眼落到另一边。
这边房门没关,秦瑶正蹲在地上解鞋带。
孟棠掀帘进来,下意识以为人是谢桉,“那天那话别——”
秦瑶扭头,看见孟棠,礼貌一笑:“孟玉二叔,您好。”
孟棠愣了,话堵嘴边半晌没出来。
秦瑶见人站着不动,解释:“我跟谢桉换地方了,以后我住这边,孟玉最近语文成绩落下了,我正好可以帮她补补。”
孟棠点下头,撂下门帘出去了。
秦瑶耸耸肩,弯腰继续解鞋带。
外头窸窣了一阵,等秦瑶换好鞋子端盆出去,跟孟棠照面,瞧他肩头搭件外套,问候声:“这么晚您要出去?”
孟棠轻嗯声,继续跟电话那头说:“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