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递烟的是魏松,他抽雪茄,身上也只装这款,古巴货,有面子。
黄兵上来给点火,鎏金的打火机,上头有完整的龙身雕刻,是花大价钱找人做的,连鳞片都清晰可触。
孟棠没接烟,主要是这么些年了,雪茄早抽不惯了。
如今,他就爱红塔山那味儿。追溯起来,还是跟那老狱警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伙了,讲义气,那时候很关照他。那人就爱抽红塔山,两人也投契,还聊过人生。
但后来,那人为他送了命。
想起来,孟棠皱下眉。
魏松见孟棠没接烟,撤回手,开口时有些激动:“棠哥,出来干嘛不招呼我一声?”
孟棠嘴一挑:“怎么着,还不能让我先歇歇?”
魏松眼一热,伸手过去抱住孟棠,“委屈你了,棠哥,是我们没本事,当初那事——”
“过去就不提了。”孟棠摊开胳膊,“我这不安然无恙?”
魏松点点头,眼已猩红不堪。
魏松是个长相儒雅的人,读过书,脑袋灵活,会说话,能抗事,跟孟棠很多年了。从华拓安保,到长河运输,再到后来的四方城,生意上大大小小的事儿,孟棠拍板后都得找魏松再参谋参谋。
底下人也清楚,孟棠不在,事儿基本是魏松说了算。
当然,这八年,境内生意也由魏松主管。
黄兵这人却不同,高调,不正经,但在生意场上吃得开。
总之各有各的好。
看见孟棠,黄兵咬着雪茄笑的龇牙咧嘴,上去意思抱了下:“棠哥受苦了。”
最后是顾勇。
原先他给孟棠开车,身手不错,人老实,话不多,但靠得住。
这几年,运输公司落在顾勇手上。其实这买卖属于出力不讨好的,纯操心的活儿,几年下来,顾勇整个沧桑不少,早没原先那意气风发劲儿。
看见孟棠时,顾勇没有过多表情,只淡淡叫了句:“棠哥。”
兄弟间寒暄了一阵子,孟棠坐魏松那辆奥迪走。
三辆车齐刷刷往临阳开。
阿要已经在四方城等着了。
这是出狱后孟棠头一次过来。
四方城,地处港滨海交界处的临阳,原先是他地盘。
这儿外表没怎么变,还那样金碧辉煌。
下了车,黄兵和魏松左右跟着,顾勇和阿要在后。
黄兵边走边给介绍,说如今里面改了不少,经营业务以轻消遣类为主,跟洗浴城差不多,单纯图个乐呵。
孟棠闻言笑笑,往里走。
格局他还熟悉,只是装潢早已大变。当然,人也大变,放眼望去,从安保到侍应,竟没一个熟脸。
孟棠眉皱了下,没等细想,已被拥进二楼最大的厅,能容纳三十多人。
今晚他依旧坐主位。
黄兵和魏松左右陪坐,顾勇紧邻魏松一侧坐。
黄兵手搭身下沙发上,有些得意:“棠哥,怎么样,这地方你还满意吧?”
孟棠四处扫扫,没觉出多大意思,仅点点头。
“这沙发我托人从国外搞来,稀有动物皮,摸起来跟摸女人一样,你试试。”
孟棠提嘴笑了,“不错。”
言语间,搁在一边的手无意上去触了触,确实软,弹,质感有那么点熟悉。
一霎,没由来想到那小老师,好像叫......谢桉?
不像个女人名字。
可身子倒软。
孟玉拿凳子砸他那次,那姑娘跌他怀里,他拿胳膊揽了下——当时纯属无意,但仅一下,到现在,那触感都记得,跟这沙发皮子差不多,只是比这死物多几分温热,却更上头。
刚刚上车前看见她了,遥遥一个背影,躲到巷子里去了。
倒挺有戒备心的,孟棠想,暗暗笑了下。
魏松开了瓶白的,敬过来:“棠哥,兄弟们没本事,让你受这么多年苦,不能帮你翻案,你多担待。”
说着,叫底下人拿来敞口大杯,“我先自罚三杯。”
接连灌下去,魏松脖颈红了不少。
黄兵在一边搭腔,也灌下去几杯,还要来时,孟棠拦住:“我说了,过去事不提了。”
魏松异常自责:“棠哥。”
压下头时,落了泪。
孟棠心有一瞬颤动。
魏松是跟他最久的,情义不用说,况且听阿要提过,这几年他被李肖压着,估摸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这行当,最怕的就是缺主心骨。
刚进去那会儿,心气高,不服输,想过翻案。为这事,孟伟山也来牢里找过他几次。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有躲的道理。
每天三点一线,在里头被训得没一点人样,那时候觉得,活着不如死了!
魏松来过,黄兵来过,阿要来过,孟伟山来过......多少人,记不清了,总之那阵子狱警天天过来找他,说有人要见他,他不想见,干脆直接申请拒绝探视。
再后来,怎么过的,不记得了。
直到今天,兄弟再聚。
耳边,魏松和黄兵还在为他唏嘘。
一下子,有几分回到从前的感觉。
这时包厢门开了,进来几个女人,孟棠才回神。
来的姑娘看年纪都不大,一眼过去前凸后翘,身上布料少得连屁股都兜不住。
黄兵指挥:“愣着干嘛,叫棠哥!”
一声声挺娇挺媚的音儿:“棠哥好。”
头顶灯光来回转动,五颜六色的光打在孟棠脸上,明暗交错间,他有些恍惚了。
分神功夫,上来两个,一左一右过来陪酒。
黄兵凑过来:“棠哥,这俩怎么样?”
孟棠左右看看,不知怎的,完全提不起兴趣。
“你试试就知道,保准让你爽上天。”黄兵啧啧几声,“今晚叫这俩陪你?”
“行啊。”孟棠没正经笑了,接下那姑娘送上来的酒,仰头灌下去。
孟棠人潇洒,五官俊朗,身板也硬,跟过他的都知道。
俩姑娘互相笑笑,以为今晚有福了。的确,要真能伺候上这么位主儿,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况且,连四方城的黄总都称他一声“哥”!
“你们今晚好好陪棠哥!”
黄兵凑过来,“棠哥,以前的事彻底过去了!如今你出来,日子还长,风光有的是,今晚兄弟陪你喝尽兴!”
几杯下去,孟棠眼有点迷。
原先他是出了名的酒蒙子,底下兄弟基本没有能喝过他的,但今晚,不知怎的,心那儿有些说不上的滋味儿。
女人又香又媚,往他身上扑,可他脑子里,一点那劲儿没有,有的,尽是出狱那天的场景。
从监狱那道门走出来时,耳边就飘了三个字:自由了。
孟伟山亲自过来,安排了十几辆揽胜给他接风。
车排了一整条街,排场够大。
开车的各个喊他“棠哥”,要说风光,要说场面,该有的都有。
可那天的日头很毒,毒他心,总觉着,那道门,隔了太多东西,而那东西,不是这种风光,这种场面,就能给他的。
冷不丁,耳边飘过来句话: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再重蹈覆辙。
这话,也是那老狱警给他说的。那人是个老好人,三言两语他就能轻易断定。每次聊到人生,总要劝解他几句。
当然,他能熬到出狱,也有这人几分功劳。
魏松这时凑上来,问到正题:“棠哥,之后你怎么打算?”
一句话,把孟棠思绪拉回。
怎么打算?
孟棠心下一嗤,顿了会儿,只说:“先歇歇。”
黄兵看魏松一眼,搂着怀里女人没言语。
魏松继续:“回来吧,大家都等你回来主持大局。”
孟棠没说话。
黄兵给孟棠怀里女人使个眼色。
那女人会意,倒杯酒凑上去,“棠哥,我敬你一杯~”
孟棠侧眸看过来。
那女人被他瞧得身子一软,声更是软成水:“哥,今晚我陪你怎么样?保证让你满意~”
“还没上床就**?”孟棠挑着嘴,冷哼了声。
“棠哥你喜欢不就好了?”说着,手不安分摸上孟棠大腿,磨蹭起来。
孟棠身子没由来颤了下,冷不丁想起,回寿阳那天,在车上,那小老师吐他身上,好像也是这么给他擦?
当即,他就有了些感觉。
可很快,脑子里那张脸消失了,那感觉也就没了。
一屋子男人见状桀桀坏笑。
那女人倒不露怯,手攀上来,转到孟棠胸肌上挑逗,“棠哥~”
孟棠眸一暗:“手拿开。”
短短一句,包厢气氛骤变。
女人吓得不敢乱动,想说话,被黄兵瞪了一眼,只好乖乖闭嘴。
魏松借机把人轰出去。
随着女人们离开,包厢里香水消散不少,孟棠觉着鼻腔似乎都轻松不少。
黄兵上来赔罪:“棠哥,你消气,新来的不懂规矩,别跟她们一般见识,这几个你不喜欢,我再挑几个好的。”
孟棠没搭这茬,灌下去半杯酒,这才回魏松:“这几年也折腾累了,以后不想折腾了,这边的事你们几个商量着来,我就不插手了。”
黄兵笑意未变,但脸上肌肉明显松懈下来。
魏松瞧见,心下暗喜,但未表露,“棠哥,你再考虑考虑?”
“非要我回来干嘛?当摆设?”孟棠点到为止,心中早已有谱,挑嘴一笑:“话到这儿就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见我改过主意?”
魏松顺势点头:“那你先歇一阵。”
“不过——”
短短两字,几人心又提起。
“有件事,得办。”
“你说。”魏松喝了口酒,“能办的,兄弟我绝无二话。”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孟棠笑下,没啰嗦,直接开门见山:“阿要那事谁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