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不知怎的,他一开嗓,声音里总是沉着一种情绪,让谢桉轻易就恼,扭回头呵他:“有事吗?”
两人间仅半米距离。
孟棠嘶了声:“我们不熟吗?”
谢桉懵了,揣摩起这问题。
孟棠也揣摩,可他揣摩的却是刚刚谢桉跟他打招呼说的那俩字——你好。
什么样的关系,见了面,说这俩字?
他们什么样的关系,他暂不深究,可就是觉得这俩字听得心里堵。
“我们熟吗?”谢桉这会儿反问他。
孟棠哧声笑:“天天一个屋住着,还不熟?”
他这话有歧义。
谢桉却无言反驳。
孟棠脚挪了下,待两人离得更近些,方才说:“你们文化人不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日久生情?这日久了不生情就算了,也犯不着每回见了我跟仇人似的躲着,我欠着你了?”
你们,文化人?
谢桉一听又恼。
遥记起那回,在烧烤店,他兄弟好像也说过类似话,叫谢桉听见了,什么“知识分子毛病多”之类的,当时心就堵,想着,心更堵,开嗓时声儿就大了:“你欠不欠我,你心里清楚。”
孟棠“啊”了声,极轻一声,声刚落,心里不痛快的劲儿莫名就开始散,越琢磨,越发觉着,她这话,从措辞到语气,怎么听,都像是相好的吵架时说的。
于是咧开嘴:“我欠你啥了?”
谢桉绕开他走。
孟棠左右拦着,“说清楚。”
两人僵持半天。
孟棠不逗了,言归正传:“你跟那校长说我死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表上那杠是你画的?”
“你看见了?还是写我名字了?”
话音一落,那人突然伸手,轻轻捏谢桉下颌,迫使她微微张嘴。
几秒后,孟棠两眼左右摆,然后笑:“也没长刺,怎么说话刺刺的?”
谢桉沉默。
“老师看人眼也偏?”
“老师不是人?”
谢桉头一偏,甩开他手。
“说说,我欠你啥了?”孟棠噙着笑,非要探个究竟。
操场上,蒋树年开始做结会陈词,眼见学生要散。
谢桉不好再耽误,更是不想日后跟这人纠缠,便坦白:“好,我告诉你。”
孟棠凑过来,挺不正经在笑。
谢桉扭开头,言简意赅:“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你讹我钱,二是因为孟玉。”
孟棠靠着墙,对讹钱这事一点没印象了,一阵后才想起来谢桉说的应是回寿阳那天,在村口给她解围那事。
到她这儿,成讹钱了?
孟棠觉得好笑,吭哧出来,掏掏兜,摸出个纸疙瘩塞谢桉手里。
谢桉拿起一看,是她那张五十,已经揉洗掉色了。
孟棠昂着下巴,面上淡着,可皮下却藏笑:“第一点解决了?”
谢桉懒得搭理,要走。
孟棠胳膊圈她腰上。
谢桉紧往他胳膊上拍打,“你干什么?”
待人定住,孟棠就撒手了,问:“那小畜生跟你告状了?”
谢桉凝神。
孟棠哼声,靠到墙上,从兜里掏出烟,咬在嘴角,弓下背,点烟,抽了口,夹在指上,仰头才吐气,动作一气呵成。
那是盒红塔山。
至于味道,谢桉再熟悉不过,原先谢顺昌就抽这一款。
“说我对她不好?”孟棠滚下喉,腮帮子绷着,侧看过来。
“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觉得怎么个不好法?”
“她的生活,感情,学习,哪方面你关心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关心过?”
“但凡长眼睛,都看得到,她过的什么日子。”
孟棠手递到嘴边,噙住那白色烟管,轻轻一抿,见他腮帮子一紧,一松,那口烟渡进他肺里,待再溜出来,仿佛变了色,如他神情一样。
抽完半秒,“嫌我钱脏,不用,你说怎么办?”
一句话,问住谢桉,去瞧孟棠。
这会儿,他没看自己,只是靠在墙上抽烟,下颌那儿短硬的胡茬隐隐连到鬓角,潜伏着几分说不出的沧桑感。
没由来想到,那夜坟地里的暗影,当时仅是颤,但那种颤动中,带一种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容易左右自己的判断。
故而,再看孟棠时,不知是站位换了,还是心思变了,只觉他锋利的颌线这会儿被烟雾模糊了,钝化了,叫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许多。
“或者,你可以换种方式。”谢桉语气缓和了。
“比如?”孟棠动下眉。
谢楠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谢桉救急似的接住:“姐,怎么了?”
那边:“桉桉,刚刚还有件事忘跟你说了,你这会儿方便吗?”
“方便。”谢桉背过孟棠去接。
“是这样,前两天我去注销爸的银行卡,柜员告诉我,卡里多了一百万。”
谢桉一惊:“一百万?”掩嘴往前走,“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让人家查了,说是从国外一个银行汇款的,汇款人也是个外国人,不认识。”
“是不是打错款了?”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可你姐夫说,这种汇款都是实名制的,你说,也不会这么巧,收款人跟咱爸同名同姓,连银行账户和卡号都一样吧?”
谢桉咬着唇,并没头绪。
“这么一大笔钱,万一汇错了,咱们用了,犯法的吧?”
谢桉还在琢磨。
那边倒松口气:“不过这事儿也不急,反正我找了你林哲哥,要他帮着查查,你也帮着想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可能?”
“行,我想想。”
挂断电话,谢桉扭头时,孟棠已经走了。
不久后秦瑶回来了,高兴跟谢桉道,跟老金说好了,明天下午顺她们到县里,还说到时住一晚,老金第二日下午来采买时正好接她们。
晚上,秦瑶叫了谢桉,两人在满康炒菜店吃饭。
这回谢桉请客。
秦瑶因在经期,不食辣。
谢桉正好嗓子发炎,于是就叫了两个甜口的菜,还有上回谢桉说好吃的那道茭白炒肉。
回去见晚。
到门口时,又跟孟棠碰上。
中午一番对峙,窗户纸捅破,谢桉这会儿反倒不拘谨了,问候了声:“回来了?”
孟棠笑应,接着拿钥匙开门,两人一起进去。
谢桉直接回房,再无话。
外头动静大了一阵子,从门缝瞧见孟棠出去,听动静往浴棚方向,突然想到什么,追出去,先孟棠一步进了浴棚。
“你先洗?”孟棠站在暗处,听声儿在笑。
“你过来。”谢桉抬手拨下。
孟棠不解,可脚下却听话,走过去,跟她挤在浴棚这逼仄地方。
谢桉指着窗台上一瓶蓝色的:“你按一下。”
孟棠嘶了声。
谢桉昂下巴:“按啊。”
孟棠不明所以,但照做了,里头滋出水,在他指间来回捻动,却没懂她意思。
一贯洗澡,他都是一块肥皂从头伺候到脚,从没研究过这些瓶瓶罐罐。
“还有这个。”谢桉换了瓶红色的指。
孟棠照做,滋出来东西差不多,“然后呢?”
“里面是水。”谢桉抿嘴,“但原先里面不是水。”
孟棠手顿,怔然一时。
谢桉不想戳他心窝,只道:“白天我说的,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生活上多关心她。女孩子心思最敏感了,有时候你只是简单问候一声,她都会开心。还有,带她去买点她喜欢的东西,生活必需品也好,吃的也好,总之,行动大于一切。”
孟棠依旧没动,眼儿在谢桉身上。
谢桉忙着说教,并没察觉什么,只待额角有他呼吸的热气轻轻扫过,那处变得湿濡,她才发觉,两人离得太近。
突然,头顶磁沉一声:“多大了?”
话音落下来,谢桉随之仰头:“嗯?”
“问你多大了?”孟棠噙着笑,眸里潜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二十吗?”
谢桉紧忙垂下头,目光随之落下来,可看脚下,已然突破双方亲密距离。
怦咚怦咚。
谢桉听到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有些尴尬,耸下肩,好让自己放松下来,往外走,“跟你有什么关系。”
孟棠这会儿回神了,胳膊拄在门框那儿,大臂肌肉明显绷着,灯下泛着光,显得力量感十足。
谢桉出于责任感还是再叮咛了句:“刚刚那些话,听不听随你。”
孟棠打个口哨,同时逗她:“老师的话,得听。”
连续这一周都是谢桉盯晚自习,每晚忙完往家赶,总要挨到十点半。学生也是这个点下晚自习,所以多半时候,谢桉都能跟孟玉搭着伴儿往回走。
今天轮到秦瑶的班,谢桉八点就完事,往家走。
秋深了,日头缩得厉害,夜却一个劲拉长,才八点光景,天已黑得扎实。
回去路上那截羊肠道上没装路灯,黑得简直能吞人。
谢桉打着手机灯,慢慢往家走。
拐进孟玉家那条巷子时,巷口霸道横着三辆车。
打头是辆奥迪,滨 A 牌,昏暗中透着点冷光,瞧着就扎眼。后面两辆虽被阴影遮着,瞧不真切,可单看那车身轮廓,也瞧得出是顶好的车。
谢桉心里打了个突,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继续走着。
彼时孟玉家门口拥着好些人。
谢桉拐弯瞧见了,心里那点疑惑顿时沉了沉,脚步也下意识慢了。
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那个叼雪茄,穿着严整,左右保镖跟着,顶有派头。
孟棠这时出来了。
本已摆足派头的三人在看见他时,有给递烟的,有给点火的,各个谄媚又巴结,纷纷叫他:“棠哥。”
谢桉眼神没过多逗留,擦过家门口,拐到前面巷子里。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一瞬有些不是滋味。
想来,也难怪孟玉跟这人关系不好?本就有前科,如今出来不说好好过活,还成天跟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
想到这儿,谢桉不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