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吴存根绕过孟棠先行过去。
彼时孟玉抱腿坐在地上,静静的,也不说话,但情绪已经稳下了。
出于礼貌,谢桉没过去。
不一会儿起了阵风,擦过树叶,沙沙的声音中飘带着吴存根细碎的劝慰声,断断续续的,却拼不出一句整话。
谢桉这时往前走。
墓地周围并无杂草,显然有人经常来清理。
直到看见完整的碑,在月光下凹进去两个字:孟军。
谢桉心那儿突然颤了下。
孟玉的手这时去拂碑上的字,谢桉心梗似的红了眼,不想看这场景,下意识撇开头,却在那个方向,瞧见一抹暗影,似乎也在震颤。
谢桉再偏偏头,瞧见孟棠陷在暗黑里,分明只有个轮廓,但这轮廓的边缘,却叫她觉出几丝哀凉。
她的站位不准了,心里那架天平,好像在这一刻,悄悄的,朝孟棠偏了偏。
但也仅是这一刻。
吴存根苦口婆心了半个多钟头,终是说动了人。
谢桉松了口气,再撇头时,那暗影已经没了。
回到家时,客厅顶上那盏灯泡灭了,不过斗柜上的煤油灯还亮着,光一圈一圈晕开,在薄淡的边缘,映着一张有棱有角的侧脸。
谢桉走进去,客厅还是原样没动,倒是那张行军床支开了,孟棠半倚在上头,枕着胳膊,眼不知是阖着还是睁着。
谢桉没说话,进了房。
刚歇下不久,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到刚刚在墓地,那只暗暗颤动的影子,想着,还是觉得该给个交代,于是又出去,吭咳了声,待那双眼来看她,方才说:“孟玉这几天住在她同学家里,你放心。”
孟棠淡淡“嗯”了声。
孟玉搬出去没两天,有一晚和杨婷回来拿东西,看架势估计是不打算回来了。
孟棠在场也没拦着,谢桉作为外人就更不好插手了。
晚秋桂花开得正盛,吹进来的风里总裹挟着淡淡的香甜。这一阵子,蝉不怎么叫了,每到下午,夕阳洒到操场的时候,有清脆的鸟鸣。
这时候,办公室里往往是黯淡的,但只要稍一偏头,目光落在外面,眼里仿若塑了金光一般,看什么,都是清亮闪耀的,十分惬意。
眼睛放松了会儿,谢桉又垂头去改卷子。
秦瑶这时候过来,在窗口敲,清脆几声,谢桉抬头,见是秦瑶,笑道:“你都批完了?”
“怎么可能?”秦瑶胳膊搭上窗台,“语文可不比数学,一是一二是二......我歇会儿,顺道来看看你。”
末了,秦瑶脸挂上笑,鬓角的发丝在风中飘摇。
谢桉垂下头继续批卷子,与秦瑶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秦瑶说到国庆放假想去县里转转这事。
谢桉还在琢磨高三是否放假时,蒋树年过来了,手里拿了沓表格。
秦瑶借机问:“校长,高三的到底放不放?您不给我们透露一下?”
蒋树年抿抿嘴,笑道:“三天.......先别跟学生说,免得他们心早早飞了。”
“真的?”
“哎,你们呀,还是年轻~”蒋树年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摇头,接着话茬一转,“不过呀,弦绷久了总得松松,这一年还长着呢,学生们也得歇歇~”
秦瑶暗爽,和谢桉对视一眼。
蒋树年言归正传,说到申请特困生的事,拿名单给两人看。
原本板上钉钉的事,可今年,孟玉情况特殊。
“严格说,孟玉现在这情况,够不上申请资格。”蒋树年倒吊着眉,听他话里意思,应是想帮孟玉申请的。
“不能特事特办?”秦瑶问,孟玉的情况她了解。
“咱们申请资格上明令规定,没有监护人或者监护人丧失劳动能力的才算,现在孟玉她叔回来了,也有正经工作——”
“她那二叔,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谢桉说了这么句。
蒋树年和秦瑶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我只是就事论事。”谢桉垂下头,脑子里想的尽是浴棚里灌水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不知道灌了多少次水了,稀薄到可以直接当水喝了。
蒋树年沉默。
“校长,要不今年就算个例外吧,小玉的日子已经够苦了。”秦瑶咬着唇,“哪有女孩子卫生巾连着用两回的都舍不得扔的。”
谢桉听懂秦瑶话里意思了,心也揪了一下,干脆拿桌上笔在孟玉那张表格的监护人一栏画了条杠。
蒋树年嘴一抿,继而笑起来:“老师带头作弊。”
“下不为例。”谢桉也笑。
蒋树年笑叹口气,捏着表格走开了。
忙完这事,谢桉本想把剩下几份试卷改完,可秦瑶非拉着她出去散步,两人便挽着去了操场。
话题仍在孟玉这事上,说了一阵,秦瑶突然问:“你跟孟玉她二叔认识?”
“不认识。”
“你好像对他有偏见。”
“没有。”
“我都听出来了。”
谢桉不答反问:“你跟孟玉挺熟的?”
“我去年来教过小玉。”秦瑶笑的欣慰,“你别看她面冷,等你跟她熟了就知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谢桉点点头。
“不过我也不太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很多都是听杨婷说的。”秦瑶神秘兮兮的,趴在谢桉耳上,“我听说她二叔坐过牢,刚放出来。”
谢桉其实早知道,但为不扫兴,十分配合地“啊”了声。
“小声点!”秦瑶急忙拍了拍谢桉,同时做个噤声手势,“刚刚我看见她二叔在食堂那儿搬东西呢,没准会碰上,别让人听见了。”
“哦。”
“其实我也不想八卦人家的家事,但是——”秦瑶拢了拢谢桉,待两人靠的更近些,方才低声道:“我听说,她二叔原先是那种人。”
“哪种?”
“那种——”秦瑶打眼神示意,见谢桉呆呆的,干脆轻揪着她耳朵到自己嘴边:“混黑的,干的全是犯法事儿,懂了吧?”
“所以,他因为什么坐牢的?”
秦瑶甩甩头,“这个众说纷纭,比较可靠的版本,好像是因为......”
最后俩字,秦瑶只做了口型。
谢桉眉一挑,“不是......杀人吗?”
“不是吧?”秦瑶八卦的脸盯着谢桉,“杀人就判这么几年?”
谢桉掩着嘴,想起孟棠那话,嘟哝起来:“不是说杀了个人吗?”
“不知道......你这版本挺新颖,从哪儿听的?”
当事人嘴里。谢桉想,扁嘴一笑:“我猜的。”
回去的时候,幕色已深,过了小巷子,有一截没路灯的羊肠道,走的谢桉浑身发毛,冷不丁就想到秦瑶说的,关于孟棠那些传言。
大门通着客厅,谢桉进门时,孟棠在那方矮桌旁坐着,正低头摆弄手机。
进了客厅,谢桉刻意没往那边看,想着直接拐进去,开门,关门,几秒的事。
可往往,越是怕,越是手忙脚乱,慌张间甩掉钥匙,落到孟棠脚边。
谢桉揪揪手指,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常自然。
谁知那人手先她一步碰上钥匙,她再去碰,手指擦到他指背上,触感是干涩炙热的。
谢桉心一抖,想撤手,却已晚了。
彼时,她的腕子正被孟棠揪着,左右看了看,见青青紫紫的块状淤血,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这才想起那日,孟玉一凳子砸下来,正是这只胳膊帮他挡下的。
咂摸着,是否要问候一下她的伤势。
谁知谢桉嗖的抽回手,防备状:“干什么?”
孟棠趁势昂下头:“胳膊怎么样了?”
谢桉摇下头,并没回话,而后从孟棠手里拿过钥匙去开门。
孟棠这时站起来,就在她身后,高大的暗影罩着她,搞得她半晌找不到琐眼。
那暗影彼时朝她靠近,鞋擦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叫人无端心慌。
谢桉倒吸口凉气,不等反应,那只粗实的胳膊已经伸过来,温热的手落下来,握她手轻轻一拧。
锁芯咔吧一声,门开了。
那人松手,笑她:“你这里头也没件值钱东西,还天天锁着?”顿了下,“防谁呢?”
谢桉摇下头,不想口舌太多。
可那人今晚话偏多:“那小畜生最近怎么样了?”
这一问,谢桉不好走了。
孟棠这时又站到矮桌边,没着急坐,眼儿巡视了一圈,没找到另一张椅子,只好把自己屁股下那张递给谢桉,“坐。”
作为老师,跟家长沟通确是职责范围内的事。
谢桉暗叹口气,虽不愿,但也没表现出来,只说:“她最近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孟棠盘着胳膊靠上斗柜,看她。
谢桉没动,仍站门边,很官方:“她的学习态度很好,听课很认真,作业方面也不需要督促。”
“你是不是对哪个家长都这套说辞?”
“这是事实。”
“......”
大抵两三分钟,孟棠都沉默着,谢桉趁势结束话题:“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我先——”
“其他方面呢?”
“情绪挺稳定的。”
“你当老师的,也不帮着劝劝?”
谢桉神色敷衍,“有机会的话,我会劝。”
话毕,并未给孟棠反应的机会,半秒的功夫带上门,然后上锁,咔吧一声,清脆,利落,落到孟棠耳朵里。
刚刚还问她防谁?
这他妈不明摆着?
十一放假前一周,因有突**况,学生集中到操场开会,这次高三的也破例去了。
秦瑶和谢桉在操场后头的桂花树下站着听,两人开起小差。
秦瑶说到县里那条十字街夜市,七七八八罗列了不少吃的,馋的谢桉直咽口水,非要拉着秦瑶赶紧去问老金,到时候能不能顺她们一程。
半道上,谢楠来电话,谢桉绊住脚,秦瑶便一个人去了。
谢楠没什么大事,就是打来问候自家妹妹的情况。
姐妹俩寒暄了没几句就挂了。
谢桉往食堂那儿走,拐角的地方碰上孟棠。
两人打个照面,目光对上,谢桉不好再躲,客套了句:“你好。”
一声问候,孟棠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痛快劲儿又上来了,眸垂在谢桉身上,好半天。
中午帮老金扛东西,在食堂后头碰上了,这女人就没理他,可一扭头,跟随行的男老师有说有笑。
那脸变的,比川剧师傅还专业。
谢桉让他瞧得缩了缩肩,却不知该说什么了,绕开人走。
孟棠昂下头,叫了句:“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