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肉都是平头百姓们喜欢，可以炼出猪油能吃很久，还有油渣既能搭配着吃，还能哄哄小孩子们。 和有钱人家正好相反。 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内，倒似乎在无形中形成种默契，富贵人不会和百姓们抢肥肉。 所以杜学耀才有这话。 吴屠户双眼正盯着杜学耀的手呢，一看他要挑两刀肉，顿时高兴地随口答道：“秦家呗。” 杜学耀的手指微不可察顿一顿，像是犹豫两刀太多。 最后只摘下一刀肉递给吴屠户。 吴屠户咂咂嘴，把肉用绳子穿好，收钱。 似乎觉得这么说秦家那个大主顾不太好，赶紧找补几句。 “听说也不是秦家吃，是送给县西头姓赵那家。你也知道，那赵家是咋回事儿。” 吴屠户说的赵家，就是赵劲朋家。 而赵劲朋家其实并不算多富裕，全靠赵劲朋做着秦宽的小跟班，日子才逐渐好过不少。 照吴屠户这么一说，那秦家送赵家一头肥猪，就是合情合理。 只是吴屠户忘记一点：眼下不年不节，送整头猪为的是什么？ 杜学耀倒是顺嘴开了句玩笑。 “莫不是秦家有谁看上那赵家哪个闺女？” 吴屠户油乎乎大脑袋摇成拨浪鼓。 周围听到他俩闲谈的人中，也有人嗤笑起来。 “秦家要那赵家什么，赵家不得上赶着巴巴儿地给，还用得着送头大肥猪？” 顿时引起笑声一片。 杜学耀也跟着笑，笑着提上肉，笑着挤出人群慢慢走开。 及至无人处，笑容才彻底消失不见，眼底怒火浮现。 这时，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追来。 杜学耀连忙收敛表情，向后一看，原来是本村齐家四郎。 齐健挎了个篮筐就凑过来，把杜学耀拉去旁边，一脸担忧地小声问他：“听说你家水田出事了？” 杜学耀立刻瞪圆双眼，两眉挑得老高，一脸诧异表情，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没啊，你听谁说的？我们只是把水田改成旱田而已。” “你也知道，我家那边几亩地太偏远，又缺水得很。” 缺水？ 齐健深皱眉头，上下左右打量杜学耀，总觉得面前这人有哪儿奇奇怪怪。 说起来，那一片的确有点儿缺水，但也不至于就把才长好的秧苗都铲了，翻成旱田的吧？这是钱多了烧得慌？ 不读书只是免了高昂付出，又不是有了进账。 而杜学耀觉得齐健才奇怪。 看看齐健篮筐里的金箔和香烛纸钱，顿时明白此人用意。 “你不会想扩你家祖坟的地儿吧？告诉你，那可没门儿。” 还是因着那片偏远之故，附近的山又不高，图不着山涧水，倒成了有几家的祖坟之地。 杜家当时买那五亩田，也是图着便宜。再说也不忌讳那些，毕竟各家祖坟一般都埋在自家田地附近。有不少都还挨着路边呢。 “哎，反正你们也不在乎那点儿收成，既然能改成旱田，卖我一亩怎么样？”齐健被说破用意，就干脆道明。 杜学耀佯怒，抬脚要踹他。“滚！你家是没了多少先人才用得着一亩。” 齐健只能撒腿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商量：“我给一两银呢，别不识趣啊。” 杜学耀捡起个小石头丢过去。 齐健跑没了影儿。 杜学耀这才慢下脚步，望着齐健消失的方向皱眉。 一两银买坏了的田？难道齐家也有可疑？齐家儿郎可不少。 想着又加快脚步，想着回家告诉三弟一声。 一拐弯儿，发现草丛里有个金灿灿的什么物什在闪。 脑中闪过金子！ 顿时左右张望一圈儿，见四下无人，快步跑进，猫头贼脑地一把捡起来。 入手份量不对！ 仔细一看……呸呸呸！ 是齐健那孙子跑丢的“金元宝”。 晦气！！！ 杜学耀赶紧丢掉，再吐三口唾沫，头也不回往家跑。 而杜家紧闭的大门外，田氏正架着一条伤腿，坐在白杨树下，清理着麻丝，顺便结结成线。 自打家里人齐心协力想出勾织之法，眼看一件件织衣短褐就要成形，反倒是麻线不太够用。 捞丝这种事平常都避着人，回来也摊晒在角落里。 现在家里人都忙，暂时没人顾得上去捞。 田氏一边想着此事，间或瞟眼隔壁。 每每张大娘或邱氏探头探脑时，田氏就眼角下拉、嘴角下垂，看上去一副伤心忧愁的模样。 那婆媳俩并没有走出来和田氏絮话。 自打输了十亩地，两家关系就已变成陌生人都不如。 倒是有路过的王婆子，就势坐在石墩上，摇着蒲扇和田氏拉起家常。 “怎么大日头的在外搓这劳什子？”王婆子边说边看向杜家合紧的双扇大门。 田氏假装没看到对方这动作，苦笑着回道：“搓点儿细麻绳，给昭儿那闺女编个摇篮。” 王婆子收回视线，点头接话。 “倒是个好法子，怎么着都比那竹编的软和些。只是也太过费手。” 说着，见田氏依旧满脸愁苦着不接话，王婆子就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还挺大。 “听说你们在翻晒西山那头的几亩水田，这是家里人都下地去了吗？” “我说你们也真是的，好好的水田说翻就翻，明年就指着吃一年那黍米不成？” 絮絮叨叨地说着，王婆子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耳边也只有那吵人的蝉鸣声。 就挪挪屁股，凑近田氏，小小声道：“上前日夜里，我见赵氏来过这儿……” 说着嘴唇朝张家呶呶，再继续道：“也没见平日里她俩家有过走动啊。” 话音未落又放大音量：“热得很，你也不爱搭理我，我也不在这儿讨人嫌了，回啦。” 王婆子起身，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摇着蒲扇晃悠着走了。 田氏的眼睛慢慢虚起，目光投向张家。 心里清楚：这是王婆子有意送消息过来。 又不禁悄悄叹息。曾几何时，杜家要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阿娘，我买肉回来啦。” 这时，杜学耀快步跑了过来，一脸高兴地扬着手上的肉条。 田氏看了眼他掐在肉绳里的手指，嘴角哆嗦一下，旋即低下头收拾麻线装好。 “真好，娘这就给你们做肉吃。” 杜学耀连忙帮着收拾和拎着，母子俩进屋。 隔壁墙角处，蹲着的张大娘和邱氏，听到他俩对话，互相对视着撇撇嘴，又捂上嘴偷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