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求先生将我除名!
杜昭慢慢踱到一边,缓缓坐下。双手撑在腿上,指尖深深陷进腿肉内。
从来也不知道只是想读个书而已,就要面对扑如其来的无数复杂。
果然命运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杜昭听着先生长长的叹息声,想着想着,忽而微微笑起来。
起身,行至先生书案前,抱拳拱手一揖到底。
“求先生将我从私塾除名!”
严方明一愕,按桌就要起身。
随即缓缓抬起手,对着杜昭回拱拱手,眼神转为欣慰,嘴角噙起一抹淡淡微笑。
“老夫不才,倒是多年积攒下一些笔记与心得,可能与你有益,愿观否?”
杜昭大喜过望,再次深揖到底,“多谢先生!!”
心头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倒是先生依旧一惯严厉。
“每七日要交课业,不得懈怠!只待风波平息,你可直奔县试。”
“谨遵先生令!”
杜昭千恩万谢,感动得背着满满一背篓,一步三回头,再次没入月色中。
严方明则站去窗前,叮嘱胡晨泽一些事情。
次日一早,关于杜昭被赶出私塾的事情,便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十里八乡传开。
闻者或扼腕叹息、或幸灾乐祸、或浑不在意,或者一副早知如此的理所当然状态。
而杜家紧闭的大门,和私塾严先生的格外严厉态度,都在说明传闻的真实性。
秦宽几人宿醉才醒就听说,顿时精神百倍。
穿上绸缎新长袍,高束发冠,手摇折扇,坐着马车,欣欣然赶到私塾。
“师兄们好!”
“呀,秦大师兄回来啦,真好真好!”
“丁师兄好、夏师兄好、李师兄好,师兄们可真精神!”
来往的学子们看见,连忙上前打招呼,以至进入私塾里了的学子,也赶紧出来送上问候。
秦宽十分享受这种氛围。
轻摇着折扇,轻眯着眼,仿佛好久都不曾感受到。
“大师兄,快快快,里面请,您的位置可还给您留着哪,就等您回来啦。”
有那自秦宽走后就夹起尾巴的学子,趁机凑上前使劲儿巴结。
秦宽眼神儿轻睨对方一眼,浮起抹笑意,却不着急进去。
下巴微抬,侧瞟私塾大门,带着自得道:“此处哪比县学紧要?”
“是是是,”赵劲朋多有眼力劲儿一人,连忙接话道:“县学里咱秦师兄也是颇受人欢迎,尤其受教官喜爱呢。”
“对对对,也不看看咱们秦师兄是谁。”夏伟峰不甘赵劲朋后。
秦宽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摆摆折扇,就要提步。
私塾内迎面走出胡晨泽。
秦宽站定,下巴仰更高,只等胡晨泽往侧边站,好延请自己进去。
哪知胡晨泽一板一眼对着周围所有人道:“私塾内外,禁止喧哗!”
秦宽一口气梗住,不上不下。
他觉得胡晨泽这话,就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微眯了眼,盯着胡晨泽,怀疑对方是仗先生的势,在借机会帮杜昭出头。
可是胡晨泽并没有下一步举动。
那跟先生神情气度学有六、七分相像的严肃,就挂在脸上,让人根本无法从中看出什么。
秦宽生硬地把两边扯扯嘴角,迈前几步,准备如以往一般,无视胡晨泽往里进。
却被胡晨泽一胳膊横挡住。
胡晨泽板着张小脸,看也不看他,就道:“非本私塾学子,不能进!”
果然是针对他!秦宽顿时怒从中来,一侧身,折扇一指私塾,喝道:“这种地方,本公子想进就进!”
抬脚就过。
胡晨泽没有阻拦。
秦宽轻蔑一笑。
但是就在要迈过大门门槛时,听到胡晨泽高声诵读……
“礼记有云:‘先生书策琴瑟在前,坐而迁之,戒勿越’。秦宽,你要传出不尊师重道的声名否?”
此言之意就是:只有一日是先生,那任何时候,哪怕是先生的一样东西,学生都得尊而重之,不能乱碰。
胡晨泽没有引用更严重的话语,但就凭尊师重道四个字,已足以令秦宽的脚再也抬不起来!
违背这四个字的代价,没有人承受得起。
秦宽脸上顿时青红交加。
像被架在火上烤,偏又下不来。
到底还是赵劲朋有眼力劲儿,见状忙小跑上前,搀扶住秦宽一边胳膊,往回带。
一边道:“师兄还是先回县学吧,这旧地几时浏览皆可,县学内一干人等还在敬候,准备聆听师兄教导呢。”
秦宽勉强挤出笑容,“就坡下驴”,麻溜溜儿往马车方向走。
又觉得实在丢脸面,强撑着回头冲学子们摆摆手:“有空请师弟们饮酒。”
这才钻进马车。
身后传来纷杂的声音,有送行的,有憋笑的,更有嗤笑声清清晰晰。
秦宽的面色瞬间变为铁青。
即入马车,也不再强装,一脚踢翻车内小几,恨声道:“找人收拾严……”
话没说完,嘴就被丁修杰一把捂住。
车内几人的面色也是大变。
夏伟峰忙不迭扶起小几,压低声音劝解。
“先生并不是偏帮杜昭,今日之举,应该只是为帮私塾出头。”
“毕竟您逼着他除名杜昭。若毫无表现,日后私塾难以生存。”
“秦兄,咱们还只是童生,您的未来前程光明远大,不宜跟先生计较。”
三句话言明其中关系与利害,也把秦宽捧得很舒服。
秦宽又想到杜昭如今的惨状、和严方明名声的窘迫,这才放松姿态高兴起来,拉上他们去饮酒作乐。
而另一边,清远县城内菜市场上、肉摊铺前。
杜学耀正操着胳膊,打量着挂在横杠铁勾上的一刀刀肉。
口中啧啧有声。
“我说吴屠户,你今儿的猪怎么这么瘦啊?”
吴屠户哈哈大笑,不答反指着那些猪肉,调侃杜学耀。
“怎么?杜家二郎都有钱买肉来啦?是不是因为你家三郎不读书就有钱了?”
周围顿时跟起一片调侃起哄声。
因着杜学耀经常也来这市场上卖竹筐背篓之类,不少人都认识他。
听着调侃,杜学耀非但不恼,反而乐呵呵点头。
“可不嘛,我早就说三弟费那银子干嘛,这下省了。”
一副本来就不希望杜昭读书的样子。
这倒让想看热闹的人,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好。
杜学耀得了清静,就继续和吴屠户闲扯猪肉太瘦的事儿。
提到这个,吴屠户还奇怪地咂舌:“有钱人家谁吃肥肉啊?他们还指定要最肥的。”
这时节太肥的猪可不好收,接了预定的吴屠户,多跑了几个村子才收到。
“你有钱赚不就得了?管人家吃肥食瘦呢。”
杜学耀撇撇嘴,抬手挑肉,随意地顺口问一句:“谁家这么不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