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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田毁

家里除了一瘸一拐的母亲、尚在坐月子的程雨和小星星,其余所有人,包括杜四华都拎着小竹筐,颠儿颠儿地跟在杜三贵后面,往被毁了秧苗的田地里赶。 杜昭不顾阻拦,放下书箱和废丝,也懵头懵脑跟着跑。 拐过一片山脚,到达离村最远的这边时,直到看到田里惨状,才知道什么叫秧苗被毁。 说被毁,都是说得过于简单。 放眼望去,近乎五亩的水田内,像被无数野猪拱过,又像被无数野牛滚过。 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的秧苗,不是七零八落的漂浮在水面上,就是东倒西歪陷在田泥里,勉强露出不多点儿的绿色。 田里的水已经静澄,显然秧苗被破坏的时间已不短。 杜家人干活都是由远及近,这几亩田地早已插完,禾苗也长稳,近些日就没有过来。 要不是今日傍晚有个放牛的来说,还不知会成这番景象。 对于农人来说,无吝于天塌一般。 且不说来不来及补秧,便是来得及,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多秧苗! 杜业握着锄头的手止不住剧烈颤抖。 杜学光一屁股坐在田梗上,茫然无措地来回看着这一切。 余氏的眼泪汹涌而出,扑进杜学耀怀里,一个劲儿喃喃着怎么办。 周氏抹着脸,哽咽着嗓音,叉着腰朝向四周破口大骂。 田是农人的根,再有天大的仇,也没有人会朝田地下手。 还一下被毁这么多……杜家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天色彻底暗沉,稀疏的星光浮现在夜幕上。 杜昭点燃火把交给大哥,接过父亲手里的锄头,劝说家人们先回去。 “你不一起回?”父亲狐疑问他。 杜昭指指田里,回答道:“我守着把这些水都放干净,这几日天气晴好,让地晒一晒,之后改种上黍米。” 一句话,瞬间把悲愤中的家人情绪拉回来。 四、五月正好也是种黍米的季节,而且黍米也多为农人们主食。只是黍米耐旱怕涝,所以得先放不晒地,再翻晒过才能种下去。 杜业盯着田地,一咬牙,用力点头。 “对,种黍米,咱们饿不死!” 一把抢过杜昭手里锄头,反过来把他往回撵。“你回去读书!” 大哥也精神振作起来,一蹦而起,交代杜昭。“你把这四个娃带回去。” 长辈们的情绪影响着娃娃们,四个娃正无措地抱成一团,想哭又不敢哭,看着反比他们可怜。 余氏一抹眼泪,噏动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回去煮了饭送来。” 周氏则一扎裤腿就往田下去,边比划着道:“别把水全放了,留半亩地的,我看看还有没有秧苗可救。” 杜学耀却一直盯着田地,眼神逐渐流露出狠意。 “我一定要查出这是谁干的!” 能把几亩田糟蹋成这样,人数不会少,那么动静就更不会小。 即便这边偏僻,也不只有他们一家的田,万一有人看到是谁干的呢? 更有可能会被上山捡柴弄草、或者经过的人看到。 就是没想过报官。 “二哥!” 杜昭用力喊了一声,“此事交给我,你切莫冲动!” 杀人不过头点地,毁地之仇不共戴天。杜昭担心二哥闯下大祸。 也没往报官方面去想。 毕竟农人最怕就是与官府打交道。 再说也打点不起。 杜学耀看向杜昭,死死咬紧下唇,只感觉一腔怒意无处发泄。 直到听见杜昭又重重说了一遍,杜学耀才无比艰难地点下脑袋。 “一定不能轻饶!”杜学耀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杜昭平静回应:“不会。” 他心里自有一笔账。 前朝帝王腐朽,以至末期时兵戈四起,到处烽火狼烟。 百姓们流离失所,东奔西走寻求庇护之所。 崇山峻岭处反而成了香悖悖。 杜昭祖父带着杜业和怀有杜学光的田氏,辗转来到黎麻村,与一些同样流亡至此的人,居住下来。 像一群惊弓之鸟,在战战兢兢中又互相依榜。 别说结仇,便是红脸粗脖子都不曾。 数十年过去,杜家秉持着这种良好习性,也没有和谁结过怨。 真要说有怨有仇,那就只有从杜昭决定读书时算起。 左不过张家和赵氏所嫁的李家。 不…… 不止,应该还有秦宽那四家。 如此大手笔的破坏,以张家和李家的可能性都不大。 也只有秦宽、丁修杰那几家做得到! 可是,真的至于这么大仇吗? 县学不是比私塾更好?更适合走科举路线的学子?以秦、丁几家的财力,也不会在县学被欺负。 最主要的:为什么不是冲着他杜昭一个人来?! 杜昭思考着,将四个侄子带回家。 程雨正扶着拄拐的母亲,倚在院门边焦急地张望。 见到杜昭平静的脸色,母亲眼神转而黯淡。口中轻声呢喃:“很严重吗?” 杜昭没有正面回答。 抬手搀住母亲另一边,说道:“父亲他们准备把地翻翻,改种黍米。” 田氏闭了闭眼睛,身形晃了晃。 黍米不能抵税。十斤黍米才能换一斤粮,五亩粮田损失惨重…… 一见母亲这样,杜昭赶紧手上加点儿力气,跟程雨合力将母亲扶往正屋。 看着连月子期都跑出来的程雨,杜昭有些抱歉。 却没劝说程雨回去,只叮嘱道:“照顾好母亲。” 转身要出屋。 衣袖被程雨拉住。 程雨满脸担忧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杜昭平静下来的脸色很可怕,程雨记忆中都从未见过。 杜昭轻轻握握妻子的手,微笑着道:“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程雨不相信。 只是也默默地松开他,担忧的目光目送他出门。 夜色昏暗,恰好有助于掩藏身形。 隔壁张家明显有些反常。 杜家出这么大事情,平日最喜欢爬墙看热闹的张大娘,此刻连院门都没出。 也没有听到邱氏那尖嗓门,惯常的指东骂西。 杜昭按下心头疑惑,又去到李家附近。 李家屋院不小,四代都住在里面,此时在外听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还能听到赵氏儿子,哭吵着要吃肉的声音。 杜昭心下升起疑云。 孩子们不会无缘无故闹着要吃肉,而且听赵氏儿子这哭声,似乎更像是知道家里有肉,只是没有吃到的动静。 不年不节哪里来的肉?何况农活正忙,哪有闲时跑县城买肉? 杜昭悄悄围着李家周围转了两圈,却没有发现李家有泥巴重重的痕迹。 这一点与想象中不符。 虽说插秧季都会沾上泥巴,但一般会在地头清洗得差不多再回家。 除非来不及清洗。 也就是杜昭即便心中怀疑,也没有把柄。 而且他都有些担心自己是在疑邻偷斧。 深吸口气,杜昭悄悄没入黑暗,往私塾赶去。 想问问先生:这事要不要报官。 也想请先生指点下,自己心中想不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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