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民识
严方明眼神瞬间凌厉。
注视着丁修杰,很想批评一句:不自省缺点,反一心想着抓别人的缺点,根本就不是应有的学习态度。
但在看到底下学子们基本都有这意思之后,严方明收回目光,从袖袋里抽出一页纸张。
正是杜昭早上来报道时上交的课业。
严方明直言道:“杜昭文章可指摘处颇多。”
秦宽等人一听,顿时嘴都快撇到天上去。
怎么样?就说先生有偏私吧?这不就露了?
可脸上表情还没做完整,就又听先生道:“但杜昭看到了你们都没有看到的根本所在!”
“他的论点是——民识!”
“民识?”秦宽忍不住低哼一声。
却被严方明冷冷一眼扫过。
“且听好!”
严方明清清嗓子,将杜昭的文章逐字念出……
“民识者,使百姓识文字也。则告示清明,是非能辨,不使常困于蒙昧。吾辈初学之字,虽浅易,却是明事理之根基。若天下黔首皆能识数言,懂规矩,知好歹,则生计顺、世事安,此民识之益也。”
浅浅几十字并不深奥。
严方明却严正指出:“杜家事件核心,正是天下百姓们常常会遇到的问题。”
“而这也正是社稷发展的重要与核心。”
想想看,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靠着百姓们口口相传,而传言总是越传越走样,仅政令而言,都很难通达。
杜昭能看到这一点,其眼界与格局,都能令严方明眼前一亮。
而严方明沉稳有力的声音,像一记记重锤砸进众学子耳中。
秦宽等人脸上的不屑僵住,嘴角的弧度硬生生收回去,眼神里更多出十分错愕。
内心不得不承认,这背后的深意,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此刻,他们也明白,为什么先生会说杜昭这文章中、可指摘之出颇多了。
那就像是理想,因为想做到普遍民识,没有可能。
“吹牛谁不会!”
收到秦宽眼神的丁修杰大声嘀咕,“我们的论点更基于根本好嘛。”
“啪!”
严方明重重拍下戒尺,重重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你们读书若不为民、不为社稷,何必来哉?!”
戒尺击案的脆声回**在课室之内,满堂学子皆敛声屏息。
丁修杰被先生凌厉如刀的目光慑住,脖颈一缩,方才的嘀咕咽回喉咙,脸颊涨得通红。
严方明收回视线,想再说点儿什么,终究忍住。
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上民识二字,也知这是何其任重而道远。
学子们都为科举自顾而不瑕,又哪里有时间去为此做更多?包括他自己。
而目标一旦明确,所有心思都奔着目标而去,眼界和心胸又怎么会放得开?
或许只有杜昭这样天真的新生,才会注意到。
其实严方明也没有注意到杜昭眼神。
杜昭心里此时也是有些错愕。
他写这篇小论,出发点真就是单纯觉得:让不识字的百姓立白纸黑字太扯。
而口头承诺真的随时都能反悔,以至引出麻烦。
没想到被先生提拔到如此高度……
“秦宽,”
这时严方明再次出声,看向那四人。
“你们去县学吧,去接触更多人、更大环境、更多学识。”
本来严方明留着他们是有点儿小私心,想着他们能帮忙督促私塾学子们学习。
但现在他们的存在,反而会阻碍别人的发展,甚至还有可能将狭隘偏私的心性,也传递给他人。
同时严方明也是真的希望,在接触更多之后,能扭转秦宽他们几人的心性。
让他们知道在这小小私塾称王称霸,根本算不得什么。
秦宽几人脸色骤变,难看至极。
秦宽更是没有想到,自己放低姿态忍气回来,非但没有抓到杜昭把柄,反而被先生当众驱逐。
这一刻,仿佛所有骄傲被打碎。
秦宽怒而起身,一指严方明:“你可是收了我们束脩的!”
为个穷鬼泥腿子你值得吗?
严方明一点头,“老夫退还你们。”
并没理会秦宽的无礼态度,反而因此前没有观察到秦宽心性,不由自省。
忍不住再次提醒:“你若不调整向学心态,科举之路将与你无缘。”
秦宽哪里听得进去?
一把推翻书案,“我偏要功成名就给你看!”
甩袖往外走。
临踏出门槛之时,回头狠狠瞪了杜昭一眼。
谁知杜昭根本头也没抬,不知在忙着抄写什么。
秦宽感觉自己这一眼瞪给了瞎子看,心里怒火更炽。
偏偏无处发泄,恨恨一脚踢向室门,嫌弃这门开得太小。
“哐!”
向外开的室门反弹回来,猝不及防拍在秦宽脸上,拍得他倒跌着摔了个狗啃屎。
课室内哄堂大笑。
丁修杰几人忙不迭架起秦宽跑走。
杜昭心底却是叹口气。
自己招谁惹谁了这是?希望秦宽他们老实呆在县学吧。
看着先生离开的背影,杜昭也感觉有点儿对不住先生,害得先生损失钱财进项还被无礼对待。
脑中不由琢磨起挣钱的方法。
毕竟老是欺负蔡恒志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显得不厚道。
想着又觉得秦宽他们走了还挺可惜,少一个挣钱进项。
不过既然收了钱,该做的事杜昭还是会做。
在下学前,督促着学子们临帖一页、背诵一篇。
而秦宽事件让剩下的学子们,对待杜昭的态度也大为转变。
没人跟他起争执,都规规矩矩按他说的做完。
甭管是不是硬着头皮。
当然……除了蔡恒志。
一听要背书,蔡恒志就翻窗跑掉了。
杜昭追不上,也懒得追。
逮着马熊交代:“明日我会和蔡恒志比背书,你告诉他一声。”
再拍拍马熊腰包:“记得让他多带些银两。”
马熊用看傻子般的目光看杜昭,使劲儿摇头道:“我家大少爷最烦背书,才不会和你比。”
杜昭笑笑,自顾自收拾好书箱,踏着黄昏斜阳的余晖,顺着山路小径朝家走去。
有遇到劳作回来的村民们,都纷纷避让道旁,还热情向他打招呼。
“杜学子下学啦?”
一声声学子,带着一份份尊重,让杜昭一一还礼后,心下感慨良多。
“我得考上童生。”杜昭喃喃自语。
转过一个山脚,一抬头,又见一村民扛着把锄头行进。
一边是长着灌木树林的山壁,一边是直直向下四尺余深的农田。
杜昭正要避让,却见对方见他如见了鬼一般。
一把扔掉锄头,三下五除二蹿上山壁上一棵小树。
杜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