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级班里，杜昭将不认识的字抄写下来后，将书翻到首页，逐字逐句边写边默默背诵，再根据先生注释一一理解。 别说下课铃声，便连午休铃声都没有听到。 直到被门房拍打肩膀。 “杜昭，你家人给你送午食来了，出去拿。” 私塾乃静习之地，非得允许，学生家人也不能擅入。 杜昭这才恍觉时间过去。 搁下笔刚要起身，又抓抓脑袋。 自己明明带了菜窝头，怎么家里还让人送来饭食？ 不耽误活计吗？还是小侄子们想借送饭食来看看私塾？ 杜昭想着就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背书。 才过穿堂屋，就听到大门外传来大哥和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这些同窗就是好，谢谢你们这么照顾我家三弟啊。” 杜昭心头一凛，快速绕过影照壁，就见丁修杰正要塞一两银子给大哥。 还听到丁修杰笑眯眯说：“你家穷，杜昭什么都买不起，难免被人看轻，我们身为师兄，理应帮衬一二。” 杜学光感动得手足无措，连连推辞。 推辞不过，实在是这些读书人说话太中听，杜学光就要收下。 “大哥！” 杜昭赶到。 杜学光一见，顿时长舒一口气，憨憨地笑着。 “三弟你可算出来啦，阿娘担心你吃干冷窝头不舒服，让我给你送些热汤来。” 说着把抱在怀里的一个布包往前递。 内里包裹着一个盛满汤的小陶罐。 杜昭连忙一手接过，感觉还烫手。 忙摸出布帕，轻轻擦拭大哥胸前衣物。 “有没有烫着？”还想掀开看看。 杜学光忙忙后退、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我皮糙肉厚。就是怕汤凉，赶路急了些，晃出来不少吧？对不起，浪费了。” 说着避开杜昭帕子，用手连抹自己胸口，还咂巴咂巴嘴。 杜昭看着自己这个憨大哥，拽住他往一边去。 叮嘱道：“以后不用送，更不用这样送，私塾里有汤食。” 杜学光知道是三弟心疼自己，憨憨摇头：“自家的汤不要钱，喝着还习惯。” 说到钱，杜学光一脸感动。“读书真好，你的同窗真好，要白白送你钱呢。” 杜昭闭闭眼睛，手指轻攥了攥。 让大哥坐在私塾外墙檐下等着自己，杜昭放下陶罐，转身朝丁修杰走去。 丁修杰正斜站着一条腿，手中一上一下抛着那锭银子，偏着脸看热闹、看走过来的杜昭。 杜昭淡淡看向对方，淡淡出声：“你们又想干什么？” 把主意打到自己家人身上，杜昭不能忍。 丁修杰哈哈大笑，抛高接住银锭扔向杜昭。 口中道：“学弟别多想，师兄是有好事情交给你办。” 杜昭旁侧一步让开，任由那锭银子滚落在地。 依旧淡淡地看着丁修杰。 看得丁修杰浑身长了毛刺般不自在。瞥眼地上的银子，面色变了变。 笑容也变得僵硬，像是硬挤出来。 和说的话一样。“真是好事儿。师兄们给你安排监督学子们的任务，自然要给你报酬。” 杜昭不说话，继续盯。 盯得丁修杰再也维持不住，烦躁得乱挥下衣袖。 “就是得罪人的活儿，你就说接不接吧！” 杜昭依旧盯着，脚还向前迈了一步。 不过有出声：“怎么个得罪人法？” 新人新环境，多打听些总没坏处。 及至听到是监督学子们背书和临帖，杜昭还是盯着丁修杰。 语气没有变化，“二两。” 丁修杰却像看怪物一样看他，怪叫一声，脱口而出。 “呃？你想钱想疯啦？这都还要接？” 怀疑杜昭没听清自己说的是什么，毕竟那种事自己都害怕。 转念，丁修杰又自在起来，感觉自己挺聪明，果然用钱砸穷人这一招最好使。 “行，二两就二两，还不够我们喝顿花酒呢。” 丁修杰说给就给，又伸手进袖袋。 只要杜昭敢接，那他们只管看笑话就够。 杜昭可没就想这么算了，继续问道：“多久？” 时间要是长，他还要加价。 问得丁修杰一愣，先生也没说罚多久啊。 丁修杰扭头向后方张望。 没看到秦宽，眨巴眨巴眼睛，想到以往这种事都是他们几个轮流来，好像七日一换。 随即回答：“七日。” 说完又感觉才七日就要花二两银，似乎有哪儿不对劲。 想添日期。 话到嘴边咽回去：不能添，添了杜昭又要加价怎么办？ 丁修杰装得豪阔，实则家里每月给的零用也就十两。 日常出去玩耍，都是另两个好友出钱多。 现在给杜昭的可是他自己的钱。 于是肯定地点头：“就七日。不能糊弄！” 七日时间，只要杜昭不像他们似的打马虎眼，那就足够杜昭得罪完全部学子。 杜昭就要答应。 “不行！” 杜学光可算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冲过来挡在杜昭面前。 气愤地冲丁修杰梗着脖子，“原以为你是好人，原来是想害我三弟。” “拿走你的臭银子，我们不稀罕！” 说着还一脚把地上那锭银子踢回去。 杜昭挑挑眉。 那可是一两银子，全家累死累活、省吃俭用五年都未必攒得下的数目。 大哥原来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吗？ 丁修杰也挑眉，挑得一高一低，怪模怪样。 指着杜学光，“你疯啦？” 杜昭上前两步，赶在两人打起来之前，拿走丁修杰手里一两银，再背对丁修杰捡起地上一两银。 还是背对着丁修杰，摆了摆手里银子，头也不回道：“七日。” 说完揣进怀里，拽着大哥就走。 杜学光还不想走，还瞪杜昭，还想掏杜昭衣襟，急得要命。 “三弟，你不能犯糊涂！” 咱不能见钱眼开白白被人害啊！ “大哥……你出门前阿爹可有说什么？”杜昭拉着人边走边问。 杜学光被这话题拐得有点儿迷糊。 直抓脸回答：“啊？阿爹？哦哦，阿爹让我听你的话。” 杜昭一只手抱起陶罐，继续道：“那你跟我过来。” “哦好。”杜学光脚下不知不觉跟着走，还伸手要接过陶罐。 杜昭侧身避过，带着大哥走到背人处。 坐在根倒下的枯树上，打开布包，掀开罐盖。 顺手把罐盖塞给还在傻懵懵的大哥手里，杜昭端起陶罐美美喝一口。 “唔……好香。”眯起眼睛。 杜学光见状，狐疑地看看他，再瞅瞅陶罐里的野菜汤。 这家里顿顿做，还带着苦涩味，明明三弟在家就不爱喝，这怎么？ 是今日里面添加了些别的什么？ 也对，三弟读书辛苦，要补身体。 杜学光学着杜昭坐下，伸手扶着罐底，“好喝多喝些。” 语气像哄小孩子。 杜昭哭笑不得。 抹把嘴，摸出银子塞进大哥怀中，轻拍拍。 “赶紧回去，路上注意点儿。” 一看到银子，杜学光又要蹦起。 杜昭一板脸：“你信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