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村因广博私塾而命名，位于黎麻村左邻，翻过两座山便到。 日头顶着稚嫩娇黄跳出地平线时，身着干净短褐、长发打理整齐、兴冲冲的杜昭，就已经赶到私塾红漆大木门外。 再次看向两边对联。 “愧负春风桃李誉” “疏扶寒士读书程” 没有横批，似乎是有意空着，也似乎就是那副广博私塾的匾额。 杜昭忽而心下感慨。 关于严先生，杜昭早有耳闻。 因着前朝腐朽不堪，使得严先生科举屡屡碰壁，最后怒而还乡，建立这广博私塾教书育人。 可也因为私塾只是为人启蒙，也从未走出过一名两榜进士，而且农门学子极少，多多少少成为严先生心中遗憾。 杜昭猜测到：估摸着新朝伊始很有新气象，再次激活严先生科考之心，才会下场今年秋闱而少收学子吧。 “哟，来挺早啊。” 一声怪异招呼打断杜昭思忖。 不用回头，也不想回头，杜昭听出是刘墨。 懒得搭理。 刘墨凑近，还想阴阳怪气说什么，看到另一侧秦宽四人正结伴而来，连忙点头哈腰跑上前去迎接。 秦宽他们眼角余风都没给刘墨一个，顾自走上私塾门前的石阶。 刘墨似乎对此很习以为常，还巴巴儿跟后两步，打开手中折扇，伸长胳膊使劲儿为他们扇扇子。 秦宽回头。 刘墨以为是要跟自己说话，顿时眉开眼笑，左脚往上踏一步，腰弯得更低，扇得更勤。 谁知手中扇子被秦宽一扇柄打到一旁。 刘墨猝不及防被掀到一边。 秦宽视野敞开，居高临下看向站在石阶最下方的杜昭。 对着杜昭点点头。 开口言道：“先生从未那般夸赞过人，希望你当真值得。” 杜昭目光平视，礼貌点点头表示回应。 秦宽轻哼一声收回视线，唰地打开自己手中玉质折扇猛摇两下。 他瞧不上刘墨，更瞧不上泥腿子杜昭。 本以为杜昭考核失败，谁知竟能让先生亲自上门招收！ 他秦宽六岁便被周围人称为神童，进入私塾后成绩更是样样拔尖。 今年的童生试更是以十四岁年纪，拔得本县头筹，谁见了不夸赞他一声厉害？ 先生却对他都没这待遇。 凭什么对这个破破烂烂的杜昭！ 但秦宽心下再不满，也不会如刘墨般那样浮于表面。 那样的人在秦宽看来，就是愚蠢。 何况这还是在私塾门前。 故而，秦宽表面上对杜昭做到礼貌。 其实杜昭何尝没有听出秦宽言语中挑衅之意？ 还不止有挑衅，甚至包括嫉妒和敌意。 可这又干他什么事儿？ 杜昭自知来私塾只为读书，不为别的。 别人待他态度如何？在清文书铺时就已知晓。 因此他也只是礼貌回应下秦宽。 秦宽身边的青衫男子丁修杰，却不乐意杜昭这态度。 因为秦宽明显有被杜昭气到嘛。 丁修杰回身走下，站在最下层石阶上，用手中绢质折扇的扇柄，戳向杜昭肩头。 “见到大师兄们居然敢不行礼？” 杜昭轻轻一闪。 丁修杰没想到他竟然敢躲，一下戳空，差点儿跌下石阶。 杜昭抬手将人扶住，微笑道：“素昧平生，不必如此行礼。” 他是在提醒对方：自己可还没有正式踏进私塾门槛，别摆谱摆早了。 没让对方跌下去，实在是不想还没入门就闹得太僵。 会影响学习。 可丁修杰他们四人，别说在私塾，就是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欺负别人的存在。 几时受过这个气？！ 丁修杰气得瞬间涨红脸，挣开杜昭的手，就要横臂打过来。 杜昭一抱拳，一弯腰，“新学子杜昭见过各位师兄。” 丁修杰一臂打在他身后新书箱上，疼得当即嗷叫一声。 正待还要发作，就听到书童声音。 “作闹什么？！” 书童十二岁左右，梳着总角双髻。幼稚的脸孔总板着，和严先生如出一辙。 “先生教导：君子动口不动手。丁师弟你若再不改改此恶习，就休怪为兄报于先生！” 书童胡晨泽年岁虽不大，却是两岁时就被先生捡回来的孤儿，自幼抚养教导在身边。 这才是私塾真正的大师兄。 丁修杰恨恨收回手臂，呲牙咧嘴揉着，却是不敢再发作。 因为胡晨泽一般不多管闲事。 真要管起来，这私塾他丁修杰就别想再呆下去。 只是丁修杰恼啊，他哪里知道穷鬼杜昭不但敢反抗，还心眼儿这么多算计到自己头上！ 瞪着杜昭，敢怒不敢言。 杜昭面无表情，朝胡晨泽见礼。 胡晨泽态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冰冰道：“杜昭交作业。” 丁修杰一听，顿时怒意消散，转而看起热闹来。 昨日先生亲自登上杜家的门招收杜昭一事，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自然，最后给杜昭留作业的事情，也被传了出去。 前者，是传得夸赞；后者，被传得有夸赞、有热闹。 而能理解其中意味的人，自是知道这篇作业有多难写。 那可不是一般陈述事实即可，是要求具体心得体会。 可惜，他们还没法看到。 杜昭抬脚登上石阶，从怀中摸出一页纸张，双手递交给胡晨泽。 胡晨泽看他一眼，双手接过，点点头，转身道：“跟我来。” 新生入学，得由胡晨泽带领着熟悉情况。 该私塾即是严府。进门高大壁照，左右两边游廊花丛。绕过影照壁，一条宽约六尺的青石板路直通穿堂屋。 穿堂屋后，一套大院，三边屋宇青砖碧瓦。正厅乃先生读书休憩之所，左右两边各有两间课室。 胡晨泽边走边介绍。 “私塾规矩：辰时起至酉时半刻（07:00-16:00）.一日正课两堂，每一堂为一个时辰。” “私塾内不许打闹、大声喧哗、违律犯科、悖逆师长、同窗欺凌、作弊逞奸。” “午间自己带食，或由家人送食到私塾门前，交由门房转交。” “七日休一日。农忙时增休。” “……” 胡晨泽走得很快，语速也较快，但吐字清楚，交代明白。 杜昭一一记在心里。 对这一切都十分新奇，感觉仿佛掀开了人生崭新的一角。 早已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忘记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