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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卖吧

眼泪忽然涌出蔡世昌眼眶。 以往请人写的信,哪怕自家帐房,都是拼命夸赞儿子,要儿子努力为家族荣誉挣命。 可是孩子出门在外,还是在沙场拼搏,身为父亲的蔡世昌就是没出息。 他只想孩子能惦记着家里人,好歹保住一条性命。 只是这话不能说,也不敢说。 而杜昭的信真正写到蔡世昌心坎儿上,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落下来。 把账房吓一大跳。 “主翁?主翁?” 更有下人就要准备去找大夫,门房甚至要去抓杜昭算账。 蔡世昌抬抬手阻止。 望着远方,良久才按按眼角,转身回屋。 轻声地道:“后生可畏,提盒上等点心给杜昭吧。” 那小子,值得。 多希望自家嫡长孙也能如此争气。 杜昭则在接过门房毕恭毕敬递上的点心时,轻轻松口长气。 这一两银子挣稳了。 谢过人,看看日头,脚下一转往北山去。 找大夫所说能接续断骨的断续草。 在好几次差点儿滚落危崖后,杜昭终于找到! 也意外闻到阵阵异香。 断续草侧边,长着一株叶片仿佛镰刀、却给人感觉格外温和的油绿碧草。 还开着花。草叶正中顶出一根支柱,上面开着一朵白白嫩嫩、宛如云彻般的轻盈大花朵,正随风发散着淡淡幽香。 杜昭深深嗅一口,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都得到放松,内心也貌似平静下来。 好草,带回家! 家里已恢复些往日氛围。 看到狼狈不堪的杜昭回来,依旧没人给他一个多余眼神,只瞟到他背篓里花草时,脸色似乎变得更加难看。 杜昭不解释,也不去给他们添乱。 自顾自找到家伙什儿,躲躲藏藏放入断续草捣烂。 趁着主卧屋无人之际,悄悄溜进去给母亲的断腿处敷上。 母亲半清醒着,时不时虚下眼睛,只是眼神无焦距。 脑袋左右微侧。额角有细密汗水不断渗出,却是一声没哼。 “你这什么草?是不是断续草?你进北山了!!” 周氏端着盆水进屋,正见这一幕,骇得差点儿把盆摔落。 “嗯。” 杜昭轻嗯一声回应,继续忙着手头的事。 周氏左右张望,又回头看看,快速把与堂屋隔着的半幅草门帘放下。 凑近过来蹲下,压低嗓门,劈哩叭啦数落杜昭。 “你疯啦?家里不让你读书,你就想把小命弄丢?!” “那北山是你能去的地儿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母亲还活不活?!” “看看你这手、这脸、这脚,都划成什么样子了!身上呢?身上有哪儿伤着没?” 周氏简直都无法想象,以杜昭这副身板是怎么爬那悬崖的。 杜昭摇摇头。从水盆里捞出布巾拧干,给母亲拭汗。 周氏一把抢过来,没好气道:“你这气性也太大了些,家里又没人怨你……” 说着自己都感觉有些腿软,跌坐在地站不起来。 杜昭想隔着衣袖搀扶,被她没好气挥开。 “行啦,你快去洗洗,别让他们瞅见。” 又气家里没有伤药,又庆幸杜昭福大命大,坐在那儿就抹开了眼泪。 整得杜昭有些不知所措。 又怕大嫂再继续数落下去吵醒母亲,只能在裤腿上搓搓手,低着脑袋往外走。 忽听大嫂喃喃。 “你真当我们都是瞎的啊,家里其实已经默认供你读书。” 杜昭:“……” 傻梗在原地。 “昭儿……” 也不知是断续草缘故,还是北山二字,刺激得母亲睁开双眼。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杜昭浑身一个激灵,拔腿就想跑。 “对、对不起,是阿娘拖累你。”母亲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说着。 杜昭一个急刹。 抬手用力搓搓脸,堆起个笑容转回身,蹲去母亲床头。 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哪里有拖累呀。阿娘,告诉你个好消息。” 悄悄凑近母亲耳畔,小声道:“儿子接了份抄书的差事,可以赚些家用哦。” “还有,蔡翁主请儿子帮忙写的家信很满意,给足了一两银子呢!” “对了,还有特别特别好吃的点心。” 说完跑去把背篓拿进来。 一样一样掏出里面的物什给母亲看,一边简单陈述它们的来源。 母亲的双目逐渐有神,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骄傲,充满疼惜。 而屋里不知几时围满了人…… 杜昭抓抓脑袋,正想说什么。 大哥二哥上前,一左一右默默抱住他肩背。 小侄子们仰着小脸,羡慕地望着他。 父亲不知望向哪里,满面老泪纵横。 就连妻子也抱着女儿出现在门口,四只眼睛晶晶亮。 杜昭顿时感觉有些麻手麻脚。 也怕母亲看着担心,赶紧挣开兄长们的怀抱,提着开花草挤出去。 一不小心撞门上…… 引来一屋轻笑声。 杜昭赶紧捂着额角、热着耳朵去移栽开花草。 忙碌中,父亲蹲身过来帮忙。 低语道:“那盒点心送给书铺老掌柜吧,咱们得记人家恩情。” 杜昭闻言刚想点头,又摇头。 “人情儿子会想法还,点心就分给家里人吃。” 父亲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身后已经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这一夜,杜昭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分给家人们吃不完的点心,甜得腻人。 鸡啼三遍方醒。 窗前已不剩木漆的方桌上,整齐摆放着他昨日带回的物什。 还有碗热气腾腾的干菜粥。 杜昭笑笑,洗漱吃完过后,摊开史记准备认真抄写。 只是刚刚提起的笔尖又顿住,盯着那些陌生文字皱紧眉头。 可想想还剩五日,深吸口气,加快速度。 学习时光易过。 沉浸中忽闻院外传来陌生人的问话声。 “这株兰草,你家卖吗?” 兰草? 杜昭脑子里好一阵反应,才想起带回来已安顿好的那花草。 也不出屋,探头从打开的窗户往外喊。 “不卖!” 可他都说不卖了,院外的人似乎脚不听使唤般走了进来。 四十岁左右,唇上两撇八字小胡,面色白净儒雅,一身青色长衫衬得斯斯文文、和浓浓的书卷之气。 不过面容看着就…… 眼睛有点大,嘴角两边的弧线向下拉长,薄唇抿到几乎看不见,一看就是很严肃、甚至很严厉之人。 杜昭却顾不得那些。 乍一见是个读书人,他更多的是惊喜,可以讨教的惊喜。 而等杜昭抱着史记出屋,陌生中年人已经蹲在兰草前两步处,用手轻轻扇着香气,深深嗅闻。 那双本就有点儿大的双眼,睁得更大,紧紧盯着那白玉般的花朵,很是陶醉又痴迷的模样儿。 看得杜昭都有点儿不忍心,也有些不解。 不过一株花草而已嘛。 忽听此人头也不回对他说道:“兰草,象征着品格。” “这株蕙兰名为解佩,养殖要求极高,你这么瞎种纯属浪费。” “卖给老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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