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算计
灶灰、黏土、破瓦,少量水,这些组合在一起,的确显得黏稠厚重。
但要说像鼻涕,那就太夸张了些。
可这样的夸张话语却很管用,起码有先把人给恶心到。
其他书子们一听,纷纷扬脖看过来,还有几名学子走近细瞧。
及时看清,顿时皱眉甩袖,斯斯文文地嫌弃。
“简直有辱斯文!”
“还竹丝为笔、竹简为筹?太给吾辈丢脸!”
“读不起书就别读,拿着此等物什,来吾这等清雅之地做甚?”
杜昭心底冰冷一片,却并没有起身去争抢。
还有的学子开始高喊。
“掌柜的,快把这人驱赶出去,别没的影响吾等读书心情!”
“可别让外人瞧见,让人以为我们读书人皆是如此。”
啧啧啧,嫌弃着,纷纷抬袖掩鼻离开老远,生怕沾染半分。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皱眉看向这边,却没言语。
“砰!”
刘墨一见目的达到,故意将破瓦摔在桌上。
破瓦顿时四分五裂,内里黏稠汁水溅了杜昭一身。
刘墨得意地看杜昭。
杜昭低头看眼身上,放下双手,轻轻抚着桌边。
眼角余光都没有给任何人。
淡淡出声。
“世人多么推崇读书之人,本以为他们有包容、具学识、知事理,心甚向往之。”
“却原来别人轻易不可得,是你们眼中的不堪与腌臜。”
“既无容人雅量,学识对你们而言,也不过如身上衣物一般,乃包装尔。”
杜昭说不出内心有多失望。
但只表达出对自己东西的损坏惋惜,以及这些所谓学子糟蹋学识、和衣物的遗憾。
而他这不屑的、仿佛把他们当鼻涕一样甩在地面上的态度,彻底激怒更多人。
刘墨更是气急败坏。
僵住的面色还没有调整,就要上前来推搡杜昭。
“个臭穷酸竟敢顶嘴!不识几个字,还敢在吾等面前谈什么文人胸怀?!”
差点儿还爆出粗口。
杜昭猛地站起!
吓得刘墨一个后仰。
杜昭抬手轻轻一拨,就将刘墨拨出个踉跄,险些跌个狗啃屎。
杜昭冷冷扫眼周围,蹲下身,将破碎的瓦片一一捡起,收好。
刘墨的一只脚突然踩过来!
杜昭手指猛地一收,将刚捡的碎瓦收进手心。
在伸出手臂之前,又紧紧攥住,让疼痛提醒自己一定要按捺,不能冲动!
划伤这些人,都只会是对家里雪上加霜。
道理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到底没忍住……
杜昭手指一转,瓦片换了个角度滑落在地。
刘墨穿着皂靴的脚正好踩上去。
“嗷!”一声惨叫,刘墨抱着腿倒地翻滚。
书铺里顿时乱成一团,更有人大呼着“报官!快报官!!”
伤了人,这事儿便小不得。
杜昭站起身,耸耸肩、摊摊手。
“富之有,不识瓦之利。这可怨不得我。”
忽而,声音猛地拔高,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你们以清贵读书人自居,却行市侩之事,这般欺辱寒门学子,才是真的有辱斯文!”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方才还对杜昭满脸鄙夷的学子们,此刻竟无一人敢应声。
杜昭掌心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红得那么刺眼,却也衬得他眼底无比坦**与坚定。
也衬得学子们身上锦衣华服,都显得黯淡无光。
连地上躺倒的刘墨都不再吱声,即使疼得要命……
杜昭将最后一片碎瓦收好,在沉默的气氛中背上背篓离开。
而等他走到书铺门口,掌柜的忽然追出来。
“后生,等等。”
将之前杜昭看的那册史记递给他,还有一撂纸张、和一支毛笔、一根墨条。
就在杜昭愣神之际,又听掌柜的说道。
“世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不要对读书人失望。”
杜昭沉默着,不接东西,也不接话。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又一种算计。
毕竟他才在人家书铺闹一场,人家不计较还送他东西?
“帮忙抄写吧,每页付你五文钱。”
掌柜的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慈蔼地说着,捋了捋胡须,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怀安慰般地说道:“你值得。”
杜昭回望向对方,刚准备拒绝,却从对方眼中看出怀恋过往之意。
遂心下了然——老掌柜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杜昭拱手作揖向对方道谢。
而后仔细收好这些,告辞离开。
转去一家路边茶寮,先练字,再写信……
蔡府里。
蔡世昌端着茶盏看着沙漏,眼瞅着午时将到,不由哼起新纳小妾为他唱的曲儿。
家信,三句话,说是简单,想要写明白反比长篇大论有难度得多。
何况还是为边关将士所写。
蔡世昌还就不相信,一个才读书几日的人能写得出来。
关键时间还那么紧。
一旁的帐房先生凑着趣儿打着节拍,也看眼沙漏,小声提醒道。
“那杜昭要是拿了银子跑掉怎么办?”
所谓财帛动人心。
一两银子,多少泥腿子穷其一生都未必见过,难免杜昭那小子出昏招。
何况翁主还没与那小子立什么契约,届时找他家人都不好讨要。
蔡世昌呵呵笑起来,轻轻啜口茶水,不以为意。
“杜家不是那等会耍混赖之人。而且只有三句话,时间紧,杜昭一定会试试。”
帐房先生恍然大悟。
竖起大拇指,“主翁聪明!”
只要那杜昭敢试,自家主翁都只需要收下。
再拿去找杜业,说出是自己花一两银子买的。
那狗屁不通的行文,加上鸡爪字,一定会让好面子的杜业羞愧得无地自容,就得卖地!
“听说杜昭连笔墨都没有,看他拿什么写。”账户先生稀疏眉毛都笑在一起。
“哈哈哈。”蔡世昌笑得更加开怀。
等不及沙漏里沙子落尽,便搁下茶盏起身道:“那不重要,走吧,去杜家。”
这才是时间对于他的作用。
正厅大门外匆忙跑进老门房。
“主翁,有个叫杜昭的小子送来封家书,说是您出银买下的。”
蔡世昌一怔。
回头一看沙漏,刚好时间到。
笑了笑道:“看来还是守时。”
伸手接过纸张,两指轻轻捻了捻。
质量不错,不知从何处得到。
难不成是杜昭花费了那一两?
这倒是好事儿。
蔡世昌不以为然打开信。
没有看到意料中的七扭八歪,也没有团团墨渍。
而是两列整整齐齐的字迹。
“见字如唔:儿卫国也当顾惜性命,老父日夜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