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态度
要说谁对周围十里八乡熟悉,一准儿就是各村的大爷大娘。
杜昭知道自家阿娘也喜欢没事儿跟人闲聊,便想起这事。
这可不是什么走捷径。
毕竟科举一路之上,都讲究个投考官们偏乐喜好,那进私塾自然也不例外。
几年前,隔壁村出个童生,杜昭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跑去看过。
那时不懂什么叫风光荣耀,只看着人家获得的奖励、和那一身新衣羡慕。
也还记得人家炫耀时打开的书籍,上面记载得密密麻麻,全是释义和解义。
书,不仅是会读、会写、会背就可以。
也是那时候,让杜昭觉得头皮发麻太麻烦太繁琐,再加上忧心家里,而放弃梦想。
如今既已下定决心,短短几日时间,又让他从哪儿去找什么释义?
田氏闻言,刚张开的嘴闭上,有些诧异看过去。
没想到昭儿原来心中还藏有这盘算。
显然昭儿其实……从未真正完全放下读书想法。
田氏低头抖抖手中衣物,内心一时复杂酸涩。
可能怎么办呢?
先支持着吧。
田氏将衣物挂上晒衣绳,走进灶屋。
蒸屉里还留着早上,她特意给昭儿蒸的两个野菜窝窝头。
揭开蒸屉,把手在用零碎粗麻布缝制的围裙上,反复擦几擦,哈着气,将窝窝头揣上,出门往村东头走。
打听事情不好瞎问,得找知根知底嘴又稳的。
田氏清楚,村东头的王婆子,早年帮私塾严先生家缝补过衣裳,可能会知道点儿严先生脾性。
没注意到身后,杜昭在悄悄跟着。
穿过弯弯绕绕下山小径……
王婆子正坐在自家院门口纳鞋底。
眼见田氏来,忙放下针线往屋里让。
田氏摸摸怀里,应着招呼进门,就将窝窝头放在院中石桌上。
没绕弯子,直接提起杜昭想进私塾之事。
“他王婶,你跟严先生家熟,能不能透个底儿,那先生平日里看什么样的学生顺眼些?”
话是说得干脆,田氏到底有些忐忑不安。
在对方回答前,又赶紧补一句。
“昭儿那孩子,以往是懒些,可这回是真上心了,真的。”
说着说着,田氏抬袖擦脸,心里忽而涌起自责。
要是早知道昭儿从不曾放下,就不该惯着昭儿任性放懒。
那时是不是过于担心家里贫困、供不起他?
这耽误了孩子多少年啊。
“严先生啊……”
王婆子捏着窝窝头掰下一角,慢悠悠嚼着,眼神往院外瞟了瞟。
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
“严先生最不喜欢三样人。”
“头一样,那咋说的来着?对,眼高手低。”
“前年有个富家小子去考,背书倒是顺溜,可先生问他句什么言咋解,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先生当场就把人打发走。”
“第二样呢,就是那没长性的。有孩子去的断断续续,先生说的什么来着?”
“‘读书如插秧,漏一苗就少一穗’,直接把束脩退给人家。”
“看看先生有多严吧?”
王婆子说到这儿,抿抿嘴,抻抻脖子,似乎是被噎到的样子。
田氏一见,赶紧去灶屋倒碗热水出来,哄着王婆子慢慢喝。
看得躲在墙缝缝儿外面的杜昭,有点儿想冲进去将母亲拉出来。
好歹按捺住,继续看。
王婆子这才悠悠儿,就着田氏的手,缓缓喝两口,再抻抻脖,用力咽一咽。
摆摆手让田氏坐下,才道出第三样。
“用先生的话说:那等不尊重书本的,要不得。”
“那回有学生将书面折得皱巴巴,先生拿起戒尺可没手软。”
“还说什么?‘书是圣贤言,轻慢不得。’”
田氏闻言连连点头,拱手感谢。
她深知,就以王婆子来说,能记住这些已是非常不易。
可她心里还是不太踏实,这只说了严先生不喜欢的,那喜欢的呢?
田氏曾到处跟人学过些简单的草药知识。
穷人看不起病,学些这个,她就能经常采些便宜草药,熬煮给家人们常喝。
懂得对症下药的道理。
这回王婆子倒是没有再故意拿乔,回答很干脆。
“自是喜欢那等踏实学生。”
说着,王婆子还指指自家灶屋门侧。
那儿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撂木柴。
再道:“你让你家昭儿多练练写字。”
“先生看字就跟看庄稼似的,那等歪歪扭扭的他可瞧不上。”
田氏用力点头,绞尽脑汁努力记住王婆子这些话。
起身再伺候着王婆子喝几口水,这才答谢告辞。
临过门槛时,听到身后王婆子又加补一句。
“别上赶着讨好,先生最讨厌巴结的。”
田氏闻言,再次道谢后加快脚步往家赶。
生怕晚一息息,自己就把什么话给漏掉。
而跟在后面的杜昭,也忘记继续掩藏身形。
看着母亲为了自己那样低三下四,心里沉甸甸不舒服。
可理智在一遍遍提醒他:求人是得有个求人的态度。
而他日后,恐怕会面临很多求人的时候。
那他该摆出个什么态度?
反正不会像母亲那样!
黎麻村在群山里,农户们并不是一户挨一户,而是三三两两居住在各处。
田氏路过邱氏家田边时,邱氏正叉着腰跟赵氏热议着什么。
一见她,邱氏跳到小径上。
声音很大地喊道:“卖地供懒汉读书,到时候地也没了,书也没读出名堂,看你一家怎么喝西北风!”
一时气得田氏嘴唇发白。
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处反驳。
只能绕开邱氏,更快速朝家的方向跑去。
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杜昭!
五尺三寸(约176cm)的身高,没几两肉,搭配张较白净、只是没什么血色的脸,旧布条束着长发,额前乱糟糟,像根竹竿儿似的晃**。
眼神好奇怪,拳头也紧攥着。
田氏顿时明白,自己和王婆子说的做的,还有邱氏的言行,都让昭儿看了去。
内心又不由升起抹羞惭。
这辈子,她也没有朝谁那么下气过,也没这么受过气。
田氏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杜昭,又生怕邱氏说得更难听,或者和邱氏吵起来。
忙忙走到杜昭跟前,扯住他衣袖,就要往另一条山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