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公账
黄兴榆告黄兴桐,通倭通贼,人证若干,物证依然没有,这画面太熟悉了,简直是上一回周家小石**案子的翻版,请赵玉泽来看。
然而这次没有栽赃这一层,甚至不指望告赢,只是大张旗鼓地展示一盆污水,预备众目睽睽地泼上去,只要事实成立,本来就是行为犯罪,不是结果害人,根本不需要判决。
且这次甚至不用沈敬宗出头,他隐于幕后,黄家兄弟复杂的关系没有预先告诉出去,乍一看就是兄弟阋墙,后续等黄兴榆自己亲口说了缘由,又变成老实的哥哥管不住无法无天的弟弟,又不忍心看他再堕落下去,于是求助乡里官府,替他约束,不要让他真的犯下无可挽回的罪过。
一通申诉完了,沈敬宗待说一句“何至于此”,泼脏水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想到赵玉泽比他先开口。
“通倭通贼。通倭说的是你们一直提的那个小林?小石**案子上不是证明他是无罪的,怎么又提起他。”
沈敬宗只愣了一下,很快挂上暧昧的笑容道:“嗳,毕竟是东瀛人……大人想必也知道。”
赵玉泽又道:“还有通贼的说法,指你们这带的大海盗季徵吧?既然是贼,为何从不见海防有所追捕,他的船队来往与一般商船无异。据海防的人说,反而是通商的主力。”
“这……”沈敬宗犹疑了一下,也圆滑道,“本地海防实力实在无法跟那样规模的大海盗硬碰硬,都在寻求解决之法。打也打过,现在还是,以谈为主,以谈为主。海民都禁不起打。”
他倒是肯定卫所那边的人一定会这么说,不会承认自己从来没跟季徵交过手。
其实总有十几年没有开过炮了。
赵玉泽点头道:“我是听说了一些那人的实力,确实不是一地海防能与之抗衡的。”
沈敬宗见他顺着说了,不由得松一口气。
然而很快这口气又提起来。
“然而谈,是怎么个谈法?”赵玉泽淡淡地斜了他一眼道。
来了。
赵玉泽问得这么有深意,特意问谈法而不问谈了什么,不外是得了黄兴桐的报信,沈敬宗与季徵何止是谈,白手套保护伞的关系,庞大的利益输送。
沈敬宗马上收敛神色应道:“抚台不要听信他人谗言。下官敢指天发誓,从未与海盗私下交往,也一分一毫没拿过海盗贿赂。有些送上岸的东西实在无法处理,下官都交由码头商行自行消化了。他们行商不易,也算是用之于民,但是身为本朝官员,下官绝对保持了朝廷与中原正统的威严,没有向对方表示任何妥协的可能。”
沈敬宗说得义正言辞,其实不过因为周家倒了,天然的平账机会,他的私库也都在周家被瓜分时消失了,还是由季徵的人出面,他一点也没有牵扯上。虽然亏损巨大,但好歹底子洗干净了。他和海上的关系就如同他的私库,彻底断绝了。
甚至沈敬宗是有些觉得自己被庇佑了,实在运气太好。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他根本不知道北边出了那样的事,后续会有人南下来查,放任周家继续为虎作伥,一个小石**不够,还有更多的小石**,他遮掩一次还算意外,遮掩多次,闹到最后他自己也只能越陷越深,想洗白底子就更难。
结果一次断腕,痛的时候是真痛,痛到他在这之前甚至想着如何在找一个周家的替代,再来一次,而且要尽快地把亏出去的钱收回来。幸好还来不及这么做,早一点点都不行。一次牺牲换来现在的安然无恙,他有底气在赵玉泽面前说这些连他自己都有点想笑的鬼话,因为根本不怕他能查到什么,他是真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正视赵玉泽,努力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于私他底气十足。
然而。
赵玉泽忽然笑了。
“沈大人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赵玉泽按了按额头笑道,“我当然不会怀疑沈大人敢私下跟海上有什么来往。那怎么可能呢。一路来的官员提起那季徵没有一个不是咬牙切齿的,治下没有百姓没被他祸害过,一件件都是惨案呢。”
沈敬宗反而怔住了,“……那抚台的意思是?”
“自然是公函。谈嘛,官府对贼寇,书信来往记录在案的。我北边来的不清楚情况,现在谈到什么地步了,下一步应该从何谈起。不看公函,我怎么知道等我要见那季徵的时候,有哪些条件是底线。”
沈敬宗尚没有搞明白前面的话,忽然听到一个更恐怖的,“什么意思?抚台要见季徵?怎么见?”
赵玉泽又看过来,还是那种淡淡的斜视的神情。
“这跟沈大人就没有关系了,我有我的办法。只现在我需要看本县与海上来往公函,沈大人不会拿不出来罢?”
沈敬宗被他看得一个激灵。
“当然、当然不会。这就让人去……”
他下意识叫书吏来办,他恍惚着,没想到书吏听见了脸色比他还差,在他面前弓着身使劲给他打眼色,他倒有好一会儿没看出来。
还是赵玉泽说:“沈大人,你这属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非常调笑的语气。
沈敬宗这才惊醒,连忙打哈哈掩护,“哦……哦,让大人见笑了,底下人是我一个亲戚,平时做事就不上心,我顾念着没有严加管教,给他们纵得都懒怠了,怕是库房文档都是乱的,现要他找也找不见,这才急了。”
“不要紧,”赵玉泽道,“我与你们一道去好了。”
书吏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开了库房门,赵玉泽如鱼入海钻了进去,仿佛一早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见沈敬宗他们还呆站着,他自己道:“你们别介意。我来库房来惯了的,前头县衙府衙我都是这么干的,许比你们自己还熟门熟路。”
这话不知怎么,又令沈敬宗与书吏同时打了个冷颤。
沈敬宗是下意识的,书吏是知情的。
索性也不能现在再把赵玉泽带出来,沈敬宗便和书吏在外守门,借故走远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有话不能藏着说么!”
“大人您忘了!咱们与季徵的公函整空了有两年了!这些年全走的周家的门路,公账上一点往来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