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后，日头明媚，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两名少女对坐而谈，阳光梳理枝叶，在她们的身上投下淡淡斑驳光影。 “上古山河图残卷？从未听说过，师门隐居西荒多年，早已不理江湖之事，更不会去追寻这些神器秘宝，”巫礼淡淡地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修养多日，又有姜玉暖每日以金针走穴疏通穴道，再辅以腐草为萤的疗伤真气，伤势已经慢慢复原了。 姜玉暖看巫礼的样子不像是有所隐瞒，点了点头：“那么，含沙组织攻击你们，或许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巫礼说，巫家人虽然避世隐居，但经常会派出弟子下山历练，来往于深山大泽间收集药材蛊虫、各类花草和处方。在外面他们只会自称采药人和游医，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和身份，然而不久前同行的师兄姐都感觉到曾经被人跟踪，想来就是含沙组织的人。 既然不是为了山河图残卷，姜玉暖一时也无法确定含沙组织的目的所在。 巫礼的目光落在姜玉暖手中的蛊经上，问：“你也会蛊术？” 姜玉暖道：“不敢说会，只是看过几本书，略作研究。”她顿了顿，接着问，“巫礼姑娘，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蛊，能够远距离控制一个人而不被发觉？” 巫礼不愧是巫家年青一代的蛊宗大师，略一思索后答道：“我记得在巫家典籍中记载过一种失传已久的蛊虫，乃是魔祖所创，名为牵丝蛊，正是取自‘高抬眼，看牵丝傀儡，谁弄谁收’这句词，因此这个蛊虫又叫做傀儡蛊，此蛊极其歹毒，能使中蛊之人失去神智，形同傀儡，任凭蛊师摆布。玉暖姑娘怎么会问起这个？” 姜玉暖看着巫礼，略微踌躇一瞬，还是决定把事情悉数说清楚。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明白巫礼的为人虽然落落寡合，少言语，但其实并不难相处，相反的，还是个外冷内热之人，且心思聪敏，蕙心纨质。 巫礼静静地听她述说，心下纵有骇异之处，但也很少表露在外，可以说很镇定地接受了这些惊人的事实，然后沉吟分析道：“这个症状，确实很像是受了牵丝蛊控制。” 姜玉暖道：“可是你说这个蛊早已失传了。” 巫礼道：“的确是失传了，此蛊极难炼制，就连巫家藏书阁里也只有几张残缺不全的记载，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蛊术不能重现。在五十多年前，巫家有过一位叛出师门的十长老，这位十长老一心研制杀伤力巨大的蛊术，与师门的医蛊之道相悖逆，因此被其余九位长老联手逐出师门，后来逃到了东荒，成为一名用蛊术作恶的邪巫。他叛出师门的时候带走了许多巫家禁术，其中就有牵丝蛊的残篇。这位长老的蛊术手段令人不齿，但确实是个人才，曾经修复了不少失传的蛊术，因此牵丝蛊确实有可能重现于世。” 姜玉暖问：“此蛊可有解药？” 巫礼说：“万物相生相克，太古之时牵丝蛊确实是有解药。但是此蛊失传多年，解药方子也随之失传了。不过你也别灰心，待我回去向师傅问明，他老人家解蛊无数，或许会有办法。” 半个月后，巫家一行人养好了伤，便向舒何他们告辞。临行前巫礼交给姜玉暖三个锦囊，说以后若遇到麻烦，或是需要牵丝蛊的解药，可前往西荒灵山，巫家必会报答今日之恩，只要按照锦囊内的提示就能找到灵山巫家。 这日神仙居书房里，舒何执笔在批阅文书，时值七月，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的中元鬼节，每到这时候，阴司地府、各大鬼境的通路都会大开，各大鬼城鬼市还会举办隆重盛大的鬼宴，是鬼域少有的盛况。赌鬼、酒鬼、痴鬼、魑魅魍魉等百鬼齐聚，相互在鬼界盛典中结交鬼缘，相应的，可能也会有不怀好意的大鬼魔物趁虚而入，还要提防他们捣鬼。白骨墟蒿里城每年鬼节事宜都是交给廿一和商子曲操办，一应事项极为繁琐忙碌。 姜玉暖按照巫礼给的方子，煲了些缓解神疲力倦，有明目之功的药膳汤送来，她把汤放在桌案旁，看到桌案下掉了一张宣纸，便随手捡起来，无意间瞥见上面几个药名，而案角上也放着一摞厚厚的丹药典籍。 舒何这时才发觉过来是她，接过宣纸放回案上，看向她微笑道：“有劳了。” “那是药方？”姜玉暖道，“抱歉，我无意中看到了上面的字。” “无妨，你想看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舒何将笔搁在笔枕上，有些疲倦地用手揉着眼睛，唇角微微抿着，侧颜看上去有几分孩子般的纯真。 自认识以来，姜玉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 但当他重新看向那张药方时，目光幽深，微微上挑的眼尾无端魔魅，又恢复了素来亦仙亦鬼而深不可测的模样。 姜玉暖道：“梦兰腐生花、玄涧五芝、麒麟珠、天明砂……这几味药都是用来炼成净化丹，以求净化邪气的。” “是啊，”舒何笑说，“不愧是真炎药仙，一眼就认出来了。” 姜玉暖沉吟道：“净化丹对仙门修士来说能够驱毒辟邪、有益无害，但对魔道修士来说，却会大大地减损修为，与毒药无异。世传最霸道的极恶魔道除了要经受九天雷劫外，修炼之中还有五劫，分别是斩血、焚骨、断魂、燃心、灭灵，只有修为极为强大的魔才需经受这五劫，每一劫都是以血证道，凶险异常，虽然渡劫后修为将会极大程度地提升，但也要经受极大的反噬痛苦。有时，魔族为了压制体内劫火，便会服食净化丹，以毒克毒，抵御劫火的同时也会减损自身修为，将修为境界保持不变。” 舒何颔首道：“不错，你和商哥说的都一样。”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下似在思量什么，向她问道，“姜姑娘，依你看，这个方子可有效用？” 姜玉暖拿起药方细看一番，道：“我对丹道只是略懂，但记得以往君父写过的净化丹方，与这份很是相似。这上面的药材配齐，若是燃心劫境界及以下的劫火，应当可以压制。” “如果是灭灵劫呢？” “如果到了灭灵劫的地步，那应当是有界圆满境界或是通天境界的大魔神，已经无法用净化丹压制，除非……” “除非什么？” 姜玉暖看着他道：“有一份上古丹方，是以聚花风铃草和紫珀鹤骨琼花等药材，炼制成的十品山海造化丹，借助此丹入西荒神洲，以虞渊水净化邪气，便能克制通天境界大魔的劫火和魔性，但是此后也会折损一半修为。不过……” 舒何接着道：“不过聚花风铃草和鹤骨琼花这类上古神草在世上早就绝迹了。” 姜玉暖点点头，看来舒何也是心中有数。 舒何凝眸看她一眼，笑说：“谢玉暖姑娘解惑。” 姜玉暖有些歉疚地道：“我并没有帮什么忙。” “哪里，多亏有你在这里，真是帮我大忙了。” 舒何看着她心想，她毕竟是神农药祖一脉，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魔道为了克制劫火，还有更残忍的通过吞噬他人气血魂魄用以渡劫的法门。想到这里，他便自己端起汤盅，像以往一样听话地喝个精光。 姜玉暖静静地看他一眼，又垂下桃花眼瞳，有些若有所思。 恰逢七月十五这日，姜玉暖感觉自己的伤势已经彻底恢复，准备向舒何辞行，来到书房时却只看到青虬管家。 青虬道：“姜女公子，少爷他去了鬼界，还说女公子若要找他，今晚戌时可到雁**峰一叙。” 姜玉暖有些讶异：“他知道我要来？” 青虬道：“是，不过今日是中元鬼节，少爷要回到蒿里鬼境，安排鬼宴百戏事宜，因此抽不出身，所以请女公子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