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识海
仙鬼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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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鬼梦华录》
第一百零一章 识海
石室内,虞照给云起探了探脉,眉头紧蹙。
柳觅心说:“我和师哥联手封印了他体内的噬心蛊,但也只能让这虫子睡上个把月,想要驱除还得另想办法。”
姜玉暖道:“要不要用我的血试试?”
花逸之拈着兰花指摆了摆手,摇着纨扇用娇柔嗓音道:“不可不可,即便有真炎夏神之血也压制不住噬心蛊,而且噬心蛊凶险异常,最喜嗜血,嗅到血气它只会愈发兴奋。”
柳觅心道:“我和师哥再翻翻看《五毒蛊经》,看看有什么法子。师傅说过,这世上的蛊虫,越是厉害不露痕迹的,越会有弱点。要么是怕水,要是怕火,抑或者有什么专门克制的药粉,总会有办法的。”
虞照道:“我代念之向三位说一句,多谢。”
他轻轻按住云起没受伤的左肩,俯身对昏迷的人说:“念之,不管那些家伙说什么,你还是你。小爷知道你很累,但是不要睡太久了,早点醒过来,兄弟。”
“对了,暖姐姐,”柳觅心突然想起什么,轻唤姜玉暖,“有件事我想着还是应该告诉你。”
姜玉暖颔首:“出去说吧。”
两人站在山崖上,这时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已经敛去,天光逐渐晦暗下来,山间的长风将两名少女的青丝衣袂吹得猎猎飞扬。
柳觅心道:“在封神台上,我发现姜言玠那一帮人里有个举止奇怪的男人。”
“怎么个奇怪法?”姜玉暖微微蹙眉,她那时候一心盯着姜言玠,对其他人倒是疏于观察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其貌不扬,一直躲在角落里,但是我发现,每次姜言玠说话前,那个男人的手都在动,他做出的手势很奇怪,不像当今仙魔两道的法术手诀,看起来,隐隐有点像早已失传的、太古时候的控蛊手诀。我以前在师傅那些老得掉牙的藤狸皮卷上看到过,所以就特为留意了几分。”柳觅心道。
她说这话,姜玉暖是相信的,觅心的眼光一向很毒,观察力十分敏锐。
“也就是说,姜言玠的这名属下,很可能是个控蛊高手?并且在封神台上暗中捣鬼?”姜玉暖领悟过来。
“嗯,而且他所控制的绝不是云神身上的噬心蛊,而是别的什么,”柳觅心极为肯定地说。
姜玉暖紧锁眉头,沉吟良久:“觅心,多谢你告诉我,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这其中必然有某种讳莫如深的秘密,不知又是什么阴谋。”
一向大喜大怒的女盗王如今竟然也有了想要叹息的情绪,柳觅心看向洞内,道:“当年师傅传我蛊术时便说过,世上千百种虫蛊,都比不上人心狠毒。”
一灯如豆,橘黄的烛火溢满石室。柳觅心打来热水用巾帕轻轻擦拭云起的头脸和手,又给病恹恹的丹朱喂了颗疗伤的金丹。
做完这些后,女孩坐在床榻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在发烧。他额际的浅金色咒术黥纹一直没有消退,可能以后也不会消退。云神昏睡的脸苍白而安静,如果不是身上还有温度,就像是一座玉石雕琢的人像。
柳觅心看了一会儿,解下自己手腕上的长命缕,仔细地系在年轻神明的手腕上,并絮絮念道:“不管你是古神还是凡人,在我眼里,你都是一个好人,希望这条长命缕可以祝你长命无忧。偶尔偷点懒也没什么,可是一定要醒过来呀。”
三天过去了,云起依然没醒,虞照却不得不离开。因为仙人和卑贱谪神私下所生之子对仙门来说可谓奇耻大辱,修真界绝不能容忍,而虞照擅自救走云神,天刑司指挥使冷阎罗得知消息后即刻下令召雷公回去,届时定有一番严厉责问。虞照临行前将云起托付给柳觅心照顾。
在风头略为平息一些后,姜玉暖回到扶风城中探听消息,得知封神台大战后忘念派声名极大受损,在修真界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一幕,和当年真炎派败落之景象何其相似,同样是封神台,同样是身败名裂,简直是同样戏码略作改写后的翻演。
魔道这一战,利用仙门之间的内斗不睦,不费吹灰之力搅乱封神台,催折一方仙宗大派,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又过了三天,云起还是昏迷着。柳觅心始终悉心照料着他和虚弱的丹朱,并告诉有时来探望的姜玉暖,云起他这回伤得太重,因此一直沉沦在混沌的识海里,难以苏醒,这也是劫火燃心的后遗症。
识海如同天地鸿蒙一般浑浑沌沌,像是最深的深海,像是传说中无边无际的归墟,偶尔有鱼一样发光的灵识游曳而过,在骤然撞向他的瞬间,于晦暗中激起无数早已沉淀的闪光鳞片,唤醒无数沉睡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宛如白驹过隙、吉光片羽。
五岁的云起穿着青云衣白霓裳,这衣裳对孩子来说略有些宽大,衣摆都拖到地上。孩子双手捏决,努力地运转灵力,试图让十步外武器架上的青铜剑飞起来,公孙玄嚣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
但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那青铜剑纹丝不动,小男孩全身憋着劲儿,最后剑没飞起来,自己往后倒仰,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
公孙玄嚣严厉而漠然地看了儿子一眼,不置一词,拂袖转身离去。
云起知道自己又让君父失望了,脸腾地烫起来,眼巴巴看着君父远去的背影。孩子垂头泄气地坐在草地上,难过地抿着小嘴。
颀长清雅的广成子长老走过来,将孩子从地上抱起,帮他把衣摆上的尘土草屑轻轻拍去。
六岁的云起孤单地在院子里修炼御剑术,君父已经很久没来看他了,他听侍女说,这段时间君父一直在教授他的弟弟昌意术法,昌意很聪明,才四岁就能御剑了。他从没见过弟弟,弟弟住在东面,而他住在北面,北面的院子里的墙很高,还有阵法,他出不去。
有天,云起听到一阵很好听的笛声,他从小没有玩伴,很好奇吹笛子的人是谁,于是他趁守卫松懈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循着笛声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这里的墙比他住的地方还高,设下的阵法十分厉害,连蚂蚁都进不去。
笛声就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好听极了,孩子进不去,就在院子外面一边听笛声,一边拔草玩。
然后一个穿着侍女衣服的女人提着食盒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他,女人先是很惊讶,再看清他的服色后,立即就醒悟过来,快步过来跪拜在他面前,道:“奴婢见过大公子。”
孩子问:“你是谁?”
“奴婢……木槿。”
“里面是谁在吹笛子?”
“吹笛子?”木槿的神情很困惑,“大公子如何得知?”
后来云起才知道,那笛声只有他才能听到,在木槿看来,院子里的人虽然时常摆弄着笛子,但也只是做着样子把玩,从来没有吹出声过。
孩子道:“笛声传得很远啊,我屋子里都能听见,现在还有呢,你听不见吗?”
木槿摇摇头。
这时笛声戛然而止。
孩子道:“哦,现在没了。”
木槿让他稍留片刻,转身进了院子,出来的时候交给他一对孙悟空和猪八戒的泥人,还有一个用草编笼子装着的蝈蝈。
云起以前从没玩过这些小孩子的耍货,很新奇也很喜欢。后来一有机会他就偷溜出来听笛子,每回木槿都会给他很多漂亮的泥人,还会陪他玩。木槿告诫他,不能把来这里的事情还有那些泥人耍货告诉别人,不然他就再也不能来这里玩了。云起答应了,木槿对他很好,所以他愿意听她的话。他从没见过娘亲,那时候在他心里,木槿就像娘亲一样。
云起七岁那年,君父再也没来过,只有广成子长老时常来看他,教他术法。吹笛的人不再每天吹笛子,木槿说吹笛人生病了,起初是隔两三天吹奏一曲,后来是五天,十天,间隔越来越长,连笛声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看来吹笛人是真的病重了。木槿始终不肯告诉他吹笛人是谁,不过云起猜,捏泥人的人应该就是吹笛人,因为木槿不会捏泥人。
有天广成子长老教云起练字,木槿突然闯了进来,她和平时很不一样,头发蓬乱,神色惊惶悲恸,额头上有磕破的血迹。
木槿跑到广成子面前,一跪下就连连磕头,哭求道:“仙长,夫人……夫人她快不行了,我去求过君上和徐夫人,但是他们都不允准……夫人她一直以来记挂着大公子,却不得相见,这是她唯一的心愿啊……夫人她时日不多了……仙长,求求您了,成全她这个心愿吧……”
广成子悄悄带着云起进了那个院子,云起走进屋里,看到一个女人半躺在床榻上,脸色憔悴,但是很美。多年以后,她的眉目音容都模糊了,但在云起记忆里,她依然是最美最温柔的人。
月姬和蔼地微笑着,抬手轻唤他过去,她的眼神里溢满温柔,因此孩子虽然有些踌躇,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迈步朝她走过去。
月姬床头还放着几个捏得惟妙惟肖的泥人,其中一个三寸来高的泥人儿,是照着云起的面貌捏的,六七岁的男孩儿,纶巾束发、青云衣白霓裳,眉目稚嫩好看,神态鲜活如生。在此之前她从没见过云起,这泥人是她依照着木槿形容的模样,一点点捏出来的。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那个怀抱很温暖,云起也很安静乖巧。她的声音恬静平和,给孩子讲一些合虚族里遥远美好的传说,告诉他,天上有个地方叫做云海天廷,那里的城郭建在茫茫云海之上,有云海巨鲸、云海白豚,还有云中蜃楼,其中巍峨宏伟的蜃楼就建在云鲸的背上,被云鲸载着于高空中缓缓而游……那一天,他在母亲的怀里慢慢被哄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广成子抱回屋子里。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笛声,广成子牵着他的手,在灵域禁地里立了一个衣冠冢,竖下一个无名碑,不久之后,木槿姑姑也去了,她们虽是主仆,但情谊深厚,广成子便将木槿的碑冢建在衣冠冢旁边,让两个碑冢相伴,看上去不至于太孤单。
有一日,小男孩向广成子问道:“师傅,什么是忘念?”
广成子说:“一念起则万念生。一念成魔,一念成仙,忘念无念,方得自然。因此无念为宗,心不染尘的无上境界,才是忘念派的修道宗旨。”
他摸摸小男孩的头发说:“不过,你母亲给你取字念之,是因为她对你牵念于心。人生于世,总会有牵念和执念,这才是活着。不管多么遥远,有思念你的人在的地方,就是归处,这也是你母亲想要传达给你的真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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