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采灵蜉蝣
仙鬼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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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鬼梦华录》
第六十六章 采灵蜉蝣
她见祁松抬手捏决,口中念念有词:“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转眼间祁松便召来数只翅膀雪白的蜉蝣,那些蜉蝣都聚集到舒何周围,甚至落到他肩上。
舒何抬手轻轻驱赶了一下,那些蜉蝣便溃散成烟雾,但很快又重新凝聚成形,绕着他上下飞旋徘徊。他觉得有趣,还伸出手让蜉蝣落在他指头上,放在眼前饶有兴味地观察起来。
“这是采灵蜉蝣,”姜玉暖困惑地道,然后询问地看向祁松。
补天阁的采灵蜉蝣能够在千里之外追蹑施术者的灵气。
“我们曾和控制毒尸的术士交手,采灵蜉蝣捕捉了他们的灵气,”祁松道:“一路追蹑到此,便看到采灵蜉蝣围着廿一骨魔停止不前。”
“这其中定有误会,”姜玉暖说,“这段时日以来我一直和舒先生同行,从未见他驱策过毒尸。”
听闻此言,祁松看向她的神情也变得不解复杂起来,道:“卫师妹,你竟然和骨魔一路同行。即便如此,你可知鬼族最擅画皮伪装,你如何能肯定他没有驱策过毒尸?”
姜玉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只见舒何身上的蜉蝣竟有几只悠悠地飞到了她的身上。这又是怎么回事?采灵蜉蝣竟然把她也当成了炼尸的术士?
姜玉暖和舒何对视一眼,心下都想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舒何道,“只怕是因为它吧。”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符纸,扬手掷向梁东序。
梁东序抬手接住,神情冷峻戒备地放在眼前端详,就在这时,那些采灵蜉蝣都聚集到那符纸周围。
舒何道:“这张符纸是数日前,我与贵派弟子卫姑娘为了查案潜入荟萃楼,被楼中老板娘江彤儿埋伏时,她手下修士所设的阵法符箓。我原本是想看看他们的路数,随手便拿了一张出来。”
姜玉暖道:“再加上斗法之时,我和舒先生身上难免沾染了几分对手灵气,所以这采灵蜉蝣才错认了我们吧。”
祁松等人因为这个转折变化,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这里起冲突了,”姜玉暖立即趁热打铁地说,“此地临近海市,三界仙、魔、鬼道都聚集在那里,若在此处大动干戈,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对查案无益呀。”
姜玉暖所想到的,梁东序和舒何自然也想到了,他们双方各有顾虑,因此从一开始便没有用尽全力,只怕会打草惊蛇。
梁东序收起那符纸,杀气收敛,不再剑拔弩张。姜玉暖略松一口气,连忙看向舒何,用眼神请求他尽快离开,生怕师伯同门和他再次打斗起来。
舒何好似全不放在心上,嘴角一弯,笑着颔首,还不忘自己的钓竿和鱼,提起装了五六条鱼的鱼篓子便走到一边去。
祁松等补天阁弟子并没有立即放行,都在等待梁东序的指令。梁东序道:“让他走。卫姮,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姜玉暖连忙恭敬垂首听训。
梁东序道:“我听闻掌门放你下山历练,此番你怎会到此?还与鬼道中人共处?”
“回禀师伯,卫姮是追蹑当年真炎旧案的线索而来,”姜玉暖顿了顿,接着答道,“恰逢舒先生也在追蹑与线索有关的神秘组织,所以弟子便与之同行查案。”
梁东序喝斥道:“荒谬!补天阁派出下山历练的弟子不止你一人,你需要帮手,难道不能向同门求助?你穆师姑难道没有为你指定结伴同行的同门弟子?”
姜玉暖道:“师姑确实有意指派,不过,是弟子自己推辞了。”
梁东序冷然道:“为何?”
姜玉暖低首道:“彻查旧案是我自己的执念,其中牵连甚广,我不想涉及师门。”
梁东序道:“你不想牵涉师门,就可以牵涉魔道?!你可知与魔宗勾结是什么罪责?”
“……卫姮,知道。”姜玉暖老老实实地低声答,一时间她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下却想,她原本就是仙门所不齿的真炎魔宗,受仙家侧目的妖女,哪里还有什么勾结不勾结。
她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后,又接着说:“但我不认为这是错的,弟子不后悔。”
祁松暗道不好,忙对她使眼色:“师妹。”
梁东序的脸色顿时沉冷得十分可怕:“愚蠢!无知小儿,你可知与你同行的骨魔是何来历?你可知他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生灵的鲜血!”
姜玉暖道:“他虽修鬼道,但行事不违背道义,弟子,不问他是何来历。”
梁东序气得脸色铁青,冷笑道:“你不问他,那我来告诉你!他就是千年前操纵骷髅阴兵,屠灭悟真、少阳、点苍三大仙门的恶鬼邪魔!”
姜玉暖心中一惊,睁大了眼睛,想要开口说话,但又立即抿住唇。
“他为白骨墟做尽坏事!身上血债累累人人得而诛之,难道你也要做那助纣为虐的邪修?!”
梁东序一面训斥她,一面抬起拂尘猛地指向数丈开外的舒何,姜玉暖顺着他拂尘所指方向看去,原来舒何并未走远,不仅如此,还和刚来的一群孩子玩起了蹴鞠,看那架势,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他似乎就和小男孩们玩熟了。他踢蹴鞠也是花样百出,周围的男孩子都看得满脸艳羡欢喜,舒何把球踢给孩子们,面上带着明澈无害的笑,看上去就像个风采朗艳的爽秀少年。
这般形貌看起来哪里有半点儿骨魔的样子?更看不出来是个沾染无辜鲜血的恶鬼邪魔。
梁东序见这个例子乍看上去举得不好,愤然放下拂尘,道:“恶鬼道诡计多端,美人画皮擅于伪装。待到他对你发难之时,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他用拂尘指着姜玉暖,露出嫌恶之色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与鬼物共处,浑身上下都是阴司鬼气,哪里还像个修仙之人!你此番所做之事,我会一五一十上报掌门,你的师尊自会亲自训诫于你。你如果还当自己是个修道之人,就该迷途知返!还不速速回归师门!”
此时回归师门,那之前找到的线索岂非都白费了?如今重要线索就在眼前,只差一步之遥,更何况,她自己要求与舒何立下灵契,她不想失约,也不能失约。
姜玉暖一动不动地皱起眉,垂下眼,抿紧唇角沉默了片刻,道:“我的迷途,仙道无法为我解答,我已经无路可返。仙道也好,魔道也好,还是无人知晓的道也好,我只求一条能为我指点迷津的道。”
梁东序勃然大怒,大声喝斥:“孽障!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听你言下之意,你还想堕入魔道不成?还不给我跪下!”
姜玉暖垂首抿唇,双膝跪下。
这时,舒何与那群孩子玩蹴鞠玩得正热闹,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
“今日我就替掌门好生训诫你这个逆徒!”梁师伯说着高高举起拂尘,就势要朝她打下。
祁松忙上前拦住,道:“师父!卫师妹只是年幼不懂事,她向来乖巧听话,此番想来也是因为查案心切才出此下策,只要善加训诫引导,师妹定能回归正途,还请师父从轻发落。”
一旁姜玉暖却未能领情,跪着施礼,俯首拜道:“弟子此时此刻无法回归师门,请师伯惩处。”
祁松道:“师妹!”
梁东序冷笑道:“你听听,这就是你那乖巧听话的好师妹!”又看向姜玉暖道,“若非你是掌门弟子,我早就将你这不听训诫、不守门规的逆徒逐出师门了事!罢了罢了,看来我这师伯是管不了你了,还是让掌门亲自训示你为好。祁松,将卫姮绑缚起来押送回师门!补天阁绝不容许任何人与邪道为伍!”
祁松只得听令,走向姜玉暖道:“卫师妹,回师门吧,有什么事先回去禀报掌门再行定夺。”
姜玉暖几乎是惊跳而起,下意识地橫剑挡在身前,退避道:“祁师兄——”
梁东序冷冷道:“怎么?你还想剑指同门吗?”
“我,不是……”姜玉暖咬了咬下唇,握紧手中剑,往后退了半步,挣扎道:“别逼我……”
祁松上前一手抓住姜玉暖的肩膀:“师妹,随我回去!”
姜玉暖不甘地道:“祁师兄,连你也要阻我吗?!”
这时,一物破空飞来,祁松迅速抬手挡住面门,将那东西稳稳地接在掌心——是一个蹴鞠皮球。
“不好意思,踢歪了,”舒何朝这里走来,抬起手,脸上挂着一脉清明无辜的笑,却看不出有多少歉意。
祁松寒着脸将皮球扔还给他,舒何用膝盖接住,耍了个漂亮的花式踢还给远处的男孩们。
那些海岛小镇的男孩们立即一拥而上去抢球,激动的叫嚷着,玩得不亦乐乎。
舒何走过来,微笑说:“她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诸位既然不明真相,怎好去强求他人如何来去?”
梁东序冷然道:“你一个恶鬼,有什么资格去教世上生人怎么活?”
舒何勾起个清浅笑意,说:“有时候世上生人的活法,还不如恶鬼。”
他接着说:“这姑娘心中自有成算,她要做成的事情可不简单,是不会止步于此的。强扭的瓜不甜,诸位又何必强按着牛头喝水。”
“这是补天阁内部事宜,不劳骨魔费心,请自重,”祁松见他三言两语说完,姜玉暖脸上便有些动容,似乎更加下定决心。他脸色寒冷如霜,连剑带鞘压在舒何肩膀上。
舒何的唇角仍含着微笑,抬手从容地推开他的剑,懒洋洋地说:“留我喝酒可以,打架就不奉陪了。有道是‘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只想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一天。告辞,上仙不用送了。”他略微欠身施礼,优雅仪态竟是无懈可击,随后转身负手离去。
姜玉暖朝师伯和师兄们深施一礼告辞,便低着头跟了上去。
梁东序冷厉喝道:“卫姮,你既然要走,就永远不要再回补天阁!”
姜玉暖顿时一惊,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满面犹豫踌躇,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垂下的手默默捏紧成拳。
舒何没有再出声,这个决定只能由她自己做出,没有人帮得了她。
终于,姜玉暖回过身去走了几步,双膝跪在地上,前额重重磕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沙地,良久,方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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