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紫阳案
仙鬼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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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鬼梦华录》
第二十五章 紫阳案
朔风凛凛,风力如刀,割得行人面孔生疼。北国雪地上,一队黑衣黑马的缇骑正快马加鞭地赶路。缇骑们在马上伏低身子,耳朵和握缰绳的手都冻得通红,身上穿着的天刑司橘红底狻猊袍子被急骤雪风吹得猎猎飞舞,雪粒击打在他们的斗笠上啪啪作响。
缇骑们一路上星夜兼程,力求及早赶至朔方城——在三日前的夜里,于朔方城办案的缇骑用天刑司蓝隼传书,紫阳派深夜惨遭血洗,疑似鬼道所为。
近年来,灭门惨案层出不穷。方今天下,仙门内斗不休,而人间气数衰微,魔道猖獗妖鬼横行,精通占星观气运的天师们皆言,天地乱象已现。
申时,天刑司缇骑们抵达太华山紫阳派。紫阳派素来以阵术、拳法闻名,是江湖上颇具名望的阵道大家,在仙门峥嵘榜中排名第十九,实力雄厚。
然而,这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阵道大派,此时呈现在天刑司缇骑面前的却是一派断壁残垣景象。高大的白石山门被炸毁了大半,缇骑们一路走进去,只见地面坑坑洼洼,尸体已被收敛,但四处可见残缺兵刃,有的上面还粘着血肉,其状惨不忍睹。
此番查案由北镇抚新任的指挥同知周大人带队,周濂溪是个文质彬彬,气度温和儒雅的男子,容貌白净好看,一双温柔的瑞凤眼,看人时即便没有笑,眼里也仿佛含着几分笑意,观之可亲,很容易令人对他产生好感。
行至剑坪处,周濂溪看向虞照,问道:“虞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虞照蹲下身去,用手扫开一块雪,然后抓起一把地面的黑土,放在鼻端轻嗅:“是火药。”
周濂溪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表面花纹奇特的金属碎片,道:“这是无量宫造的顶级火器,佛怒震天雷。”
陆探微道:“这么多的震天雷,难怪大半个门派都被炸上了天。看来凶手就是利用这些震天雷破坏守山阵法,然后放纵妖魔厉鬼冲进门派里大杀特杀。”
虞照道:“这些震天雷总不可能是紫阳派的人自己没事埋着玩的,凶手应该十分熟悉紫阳派的地形,而且能够自由出入紫阳派,还不会惹人怀疑。”
周濂溪道:“虞大人的意思是,内鬼?”
虞照道:“这只是虞某的一点猜想。”
云起乘风牧云,飞到半空之中,由高处俯视,观察剑坪上一个残缺不全的以鲜血绘制而成的黑红阵法,这阵法极为庞大,虽然被涂抹掉许多,但可以想象施法之时占据了整个剑坪,还透着令人极不舒服的邪气。
云起道:“这是白骨墟的绝学,诛仙十绝阵。”语罢他便一拂袖,召来一阵细雪流风,彻底将阵法抹去,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邪气也随之散去。
缇骑中的仵作们前往停放尸体的大殿内验尸,只见尸体都被厉鬼野兽般的爪牙撕扯得残缺不全,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把尸块一一拼凑整齐。
朱幼琴在看过紫阳派掌门的尸首后,走出来透口气,见陆探微等人也想进去,便好心地道:“你们还是不要去看了。”
柳觅心问:“里面什么情况?”
“紫阳掌门身上被抓得血肉模糊不说,颈骨被完全折断了,凶手又用紫阳掌门的道兵拂尘剑的长剑穗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梁上许久,尸体脖子就像抻面一样拉得老长……”朱幼琴手上还比着抻面的动作,生怕描述得不够形象。
陆探微胆怂地道:“……行了行了,听明白了,朱千户你再这样说下去我以后都不敢吃面了。”
云起验看完紫阳派掌门的尸体,面色变得极为凝重,他询问道:“紫阳掌门的尸身是在哪座大殿发现的?”
一名缇骑答道:“就在紫阳正殿。”
云起道:“带路。”
紫阳正殿是整个门派最尊贵恢弘的建筑,下坐三层汉白玉栏杆须弥座,上承重檐歇山顶,迎面为十根蟠龙行云缠柱,为九开间,进深八架椽。走近殿内,但见曾经宝相庄严的大殿化为一片狼藉,支离破碎的铜炉丹鼎,宝座上四溅的血迹,金丝楠木大柱和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裂痕……都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
缇骑指着大殿穹顶说:“当时紫阳掌门的尸体就被他自己的拂尘道兵,挂在这上面。”
云起问道:“是哪一根横木?”
缇骑仔细想了想,道:“是,是从里往外数,第三根。”
云起飞身跃上穹顶,在那根横木上探看一番,果然看到有缠挂的痕迹,还有一根残留的拂尘丝线。
他轻若烟云地落回到地面上,一贯淡漠的茶色眼瞳变得格外幽深。
虞照翻看着验尸格目,说:“紫阳掌门身上的伤共有三处,又被悬挂在第三根横木上。还有死在大殿内的其余弟子,他们身上留下的伤都是三爪而死,所中暗器都是三棱袖箭。”
他看着云起,说:“这个‘老三’终于又出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与广成子前辈疑案相关的线索。”
云起沉声道:“师父失踪至今,已有十年。”他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冷淡,但是语调却没有那么平静。
广成子是云起的授业尊师,也是忘念派长老。他在十年前离奇失踪,云起和虞照前去广成子失踪的东荒之地查探,发现案发之地死去的忘念派弟子全都是在三招内毙命,尸体上所留暗器都是三柄三刃暗器,他们照此推测,凶手对三这个数字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执著。
由此看来,杀害紫阳派掌门的凶手和广成子一案的黑手,很有可能是同一人。
广成子失踪多年,杳无音讯,所有人都认为他凶多吉少,这桩未解疑案已经成为云起的心结。
云起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垂下手的用力握得很紧,指甲都嵌进肉里,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情绪。他率先迈出大殿,虞照看着他行走在风雪中孤鹤般的背影,不由叹息一声。
夜里白雪纷飞,紫阳派背后连绵的雪山暗影如同沉睡的巨兽,呼啸的寒风犹如鬼魂凄恻的呜咽。
姜玉暖提着风灯来到紫阳大殿,她从虞照那里也学得了一些推演术,于是根据此间线索推演恶战经过,根据地面、立柱上的打斗痕迹,想象当时紫阳掌门是如何对敌,在推演过程中,她从角落里找到一片黑色衣角,拿到鼻端一闻,又发现了一丝丝犹如噩梦般刻骨铭心的味道,像是花瓣腐烂的味道,又掺和着几分烟火化为灰烬后残余的气息,那种热辣而又甜腻危险的毒味。
又是这个毒味,紫阳派灭门一案也是那个组织的人下得毒手?曹子安和紫阳派这两者看起来根本毫无关联,他们先杀曹子安,又灭紫阳派,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将衣角仔细收好,起身时寒风呼啸着卷入殿内,送来一丝淡淡的类似橘香、又掺杂着几分酒香的阴寒味道,风灯被吹得胡乱摇晃,映衬得她的面孔明灭不定。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她出声道,语调不高不低。
一人从暗影里走出,语声里似乎带着笑意:“又见面了,天刑司的滑头小姑娘。”
“我的姓氏没那么长,”姜玉暖语调沉静地道:“骨魔?”
微弱的烛火光芒映照出对方的俊美容颜,舒何懒洋洋地道:“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称号,一点也不好听。”
姜玉暖微微一笑,道:“好吧,舒先生。”
舒何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姜玉暖不紧不慢地道:“你的惯用手是左手,但是右手也能用剑。听闻白骨墟邪帝座下有二十一位义子,号称二十一骨魔,其中排名廿一的公子舒何最擅长双手参差枯骨剑。”这些情报她都是从消息灵通的朱幼琴那得知的。
舒何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啊。那这回你又是怎么发现我的?”
姜玉暖道:“我若是告诉你,下回岂不是就找不到你了?”
舒何笑道:“找我作甚,你若是倾慕我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是一定会拒绝的。”
“……阁下没喝醉,怎么就开始说梦话了,”姜玉暖微微蹙眉,反唇相讥道,“紫阳派被白骨墟功法灭门,门内弟子尸体皆遭受恶鬼啃噬。而你又出现在这里,看来此案与白骨墟脱不了干系了。”
舒何摊手道:“哎,姑娘这么说,那可就冤枉死我们了。实不相瞒,我和你一样也是来找线索的。要不这样吧,咱们一件事换一件事,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告诉你一个情报,如何?”
姜玉暖略一思索,轻轻颔首道:“好,我之所以能发现你,是因为你身上的气味。”
舒何自己抬起袖子闻了闻,却什么都没闻到。
姜玉暖道:“舒先生是否爱饮酒,尤其爱喝冰橘烧,想必这种冰橘烧也是用鬼族的秘法酿制的吧,鬼界的酒味很是特别,在人间是寻不到的。小女不才,嗅觉略灵敏些,三丈之外就闻到了先生身上的味道。”
舒何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嗤笑道:“不愧是天刑司的小狗子,鼻子这么灵。”
他继续道:“我只告诉你,若是白骨墟下的手,蒿里的万千饿鬼放出来,除了邪帝谁都拦不住。无论人、兽都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哪里还会剩下这许多尸体等你们来查?这摆明了是栽赃,真要说起来,把脏水泼到魔道身上,不是你们仙门最擅长的手段吗?”
姜玉暖不理他的讥嘲挑衅,淡声道:“我可没说是白骨墟犯的案,这个情报不算。”
如果说她先前还对骨魔有所怀疑,那么她现在就可以确定,骨魔和这个案子无关,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没有毒味,也没有血腥。之所以半真半假地说和白骨墟脱不了干系,也是为了诈舒何。
真炎灭门案、曹子安案和紫阳案都有诡谲毒味出现,说明和同一个神秘组织相关。其中真炎案做得滴水不漏,查无实证,曹子安案和紫阳案却道道线索指向白骨墟,这样一想,白骨墟的嫌疑就更小了,确实像是在被迫给人背黑锅。
舒何盯着她,失笑:“小狗子,你竟是这样的人……呵,罢了,那我就再好心地提点你一下吧。紫阳派上下唯独少了小五公子的尸体,你觉得他会在哪里?你可知道,这整个门派只有一个地方,绝对不会被震天雷的爆炸波及。”
语罢他便如风般掠入雪夜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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