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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炎旧案

从那天起,姜玉暖便开始整日整夜、不要命般地练剑,旁人看去形同疯魔。 演武台上,剑光纵横。演武台下,柳觅心看得心惊胆战。 朱幼琴道:“看来是被虞照那小子打击透了!何必呢?好好活着不好么,非要靠近虞照。” 柳觅心道:“明明就是你挑唆的。” 忽然间,姜玉暖锐利如剑的眼风一扫过来,两名女缇骑就想要逃,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姜玉暖持剑抱拳道:“柳妹妹,朱姐姐,可否上来讨教一二?” 朱幼琴口快,抢在柳觅心前面迅速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案子还没办,我先走了!柳妹妹你好好陪陪你卫姐姐!”说罢施展轻功如飙风一般逃了。 柳觅心半张着嘴,望尘莫及地凝望着她的背影,脱口低声道:“我靠……” 姜玉暖还在等着她,没奈何,她只能硬着头皮跳上台,惊悚地抱拳施礼道,“请姮姐姐,手下留情……” 演武场前的一株银杏古树,从夏末秋初的第一片落叶翩跹委地,到光秃秃的枝桠孤寂地伸向天空,再到今年的第一场细雪悠悠飘落,武场上始终有一个橘红狻猊袍的女缇骑一遍又一遍疯狂地打木桩、练剑,不厌其烦。 天刑司的缇骑都换上初冬的寒装,围在演武场周围,看着那纤姿弱骨的少女,以一种不怕死的姿态向虞照挑战。 虞照道:“不必整那套虚礼了,小书呆,直接出剑吧。” 姜玉暖微微抿起被冻得干裂的唇,一言不发,挺剑刺出,虞照发现她的速度明显更快了,剑招变得更加简洁利落,减少了许多华而不实的花式。他不得不一出手就弹压她的剑锋…… 天上铅云密布,寒风扑面。细细的雪霰从高空中飘飘摇摇落下,围观的缇骑们看入了迷,嘴唇微张,任由细小的雪粒积在发上、肩上,都忘了拂去。 虞照的身法迅疾,如闪电蛇形,姜玉暖的剑光紧追不舍。数月苦练,她的无色剑法更为精进几分,其中又糅杂了从柳觅心那学来的地鼠十三式的灵敏身法,最后更是模仿了一招当夜骨魔对战雷公、云神二人时的旋身一刺,虽然威力不及骨魔,但称得上形似,速度极快,虞照虽然躲避及时,衣摆仍旧被剑尖刺中! 柳觅心眼尖,立即就跳了起来,开心地嚷嚷道:“刺中了!刺中了!虞镇抚使愿赌服输!不许耍赖!”神情之激动,比自己赢了还高兴。 虞照用手指挖挖耳朵道:“土拨鼠,你嗓门可真够大的,吵死了,小爷用得着你提醒吗?”言下之意便是认输了。 姜玉暖闻言,一下子脱力地坐倒在地上,喘息着笑了,和虞照依旧一身潇洒相比,她是满身雪土狼狈,这一场比斗着实赢得不容易。 虞照难得对她露出些微赞许的目光,向她道:“想问什么快问吧。” 真炎派的没落,是从十一年前的论道大会开始的。 论道大会是仙门四年一度的盛典,由修真界盟主督办,上百家仙派齐聚岐山封神台,声势浩大。 当年修真界仙门峥嵘榜上的排名,前五大门派和掌门依次为:玄渊宗北帝、忘念派缙云帝、真炎殿南帝、素商阁白帝、碧歌谷青帝,合称为修真界五方天帝。 其中真炎派以医宗丹道、琴修、指法、御火之术名震天下。掌门姜榆罔年仅二十二岁,就跻身五方天帝之一的南天帝,乃是论道会上最有希望封神之人。 论道会实则就是仙门百家斗法,到场仙门中人均有资格登台挑战。姜榆罔在与人斗法时,突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杀伤仙门百家共百余人,其中多为各门派的掌门长老人物,引得江湖震惊。 鲜血染满封神台,最终还是姜榆罔自己逐渐恢复神智,才终止杀戮,据说当时,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封神台上的尸体血泊,趁众门派还在震惊之时,真炎二公子姜怀瑾和三公子姜言玠连忙将掌门护送回九嶷山真炎殿。 姜玉暖回忆起长兄那时的模样,那会儿她悄悄跑到姜榆罔房间里,看到他瘦骨伶仃的病躯,喝下一口药,却呕出更多的血。走火入魔后他的脏器就迅速衰竭,药石无医,喝药只是勉强吊住性命,还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长兄的眼神与面色都无比的衰弱憔悴,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飞扬明俊的男子,短短几天内就灰败得失了生机,如同秋日里的枯叶。 “长兄?”姜玉暖从门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她不敢让人发现,因为二哥、三哥还有四姐姐都不让她来的。 姜榆罔躺在**,迟缓地侧头看向她,勉力朝她露出一丝虚弱但温柔的笑意,他的瞳孔颜色泛着奇异的猩红,仿佛不止是血丝太多的缘故,脸色却苍白得毫无血色,不像世间之人,如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姜玉暖被这个笑容鼓励,走到他床榻边,说:“长兄,你好瘦,想吃什么,玉暖去厨房给你拿,哥哥要不要吃糖……玉暖去和夏娘说,让她给你做……”说着说着,她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哽咽得说不出话了,她第一次觉得站在大哥面前会这么难受,她甚至想别过头去,因为不敢看大哥的脸。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就已经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悲伤。 姜榆罔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周身力气,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阿暖……帮长兄一个忙……好不好?” “嗯,”姜玉暖连忙点头。她依照姜榆罔的指示,从抽屉里找到一个乌木匣子,里面有一颗紫色丹丸,喂给他服下。 吃过药后,重病的人居然奇迹般地好转,青白的脸看起来也多了几分血色。姜榆罔撑起身子,披衣而起。他想要抱起真炎掌门的道兵丹维琴,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姜玉暖帮忙接过琴抱在怀里,姜榆罔摸摸她的头,只好由六妹抱着琴跟在身后。 姜榆罔一路走到真炎大殿,那时各仙门联手攻上九嶷山,质问真炎派讨要说法,他们怀疑真炎掌门勾结魔宗,修炼邪术,以至于走火入魔。 姜怀瑾和姜言玠带领真炎派所有长老、弟子们极力守护师门,为掌门澄清。 姜榆罔从玉暖手里取过琴,不顾二弟三弟的劝阻,跪倒在各仙门面前,承认自己道心不坚,以至修炼之时走火入魔,残杀无辜。但他以魂魄立誓,从未与魔道勾结。 他将丹维琴横在膝上,为死去的仙门同道弹奏一曲哀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其曲悲伤哀痛,闻者莫不动容。 曲罢,丹维琴在他手中化为一柄长剑,他说:错已铸成,唯有以死谢罪。继而决然橫剑自刎。 三哥姜言玠在那一瞬间迅速伸手蒙住了姜玉暖的眼睛,几滴温热的**溅到她的脸颊上,她嗅到空气里,满是血的味道。 然而真炎掌门以死换来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桩逍遥派灭门案再度引起江湖人士对真炎派的注目。 逍遥派在论道会一年前被灭门,门内弟子皆亡,掌门失踪,线索极少,凶手一直未能找到,是当时的一桩悬案。 但随着真炎派式微,一名逍遥门的幸存者突然现身,是年仅十二岁的掌门之子苏愈,他在素商派长老的帮助下主动向仙门盟主和天刑司报案,求取公道。 苏愈说,是真炎派的长老黎攸与魔族勾结,屠戮逍遥门,案发当晚他就躲在禁地密室里,亲眼看到黎攸杀死他的父亲。 后来苏掌门的尸体在禁地被找到,验尸结果表明,苏掌门身上四十七处重要经脉被点穴截脉术震断而亡,而这只有真炎派绝学《夏神诀》中的第九重“弹指盛夏”指法才能做到。 苏愈自称灭门之后,他被素商派长老景阳子所救,因彼时真炎派风头正盛,而逍遥门只是一个一百名开外的修真门派,无法与真炎正面交锋。确实,在真炎鼎盛时期,谁也不会相信仙门五方霸主之一的真炎派,会起意屠戮一个小小的逍遥门。景阳子担心苏零榆被真炎中人追杀暗害,于是将他暗中藏起。 直到姜榆罔入魔之事使得真炎派一落千丈,苏零榆这才在景阳子帮助下将真相道出。而真炎长老黎攸,在论道大会上被走火入魔的姜榆罔误杀,无从对峙。 真炎派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后来天道盟的暗探在真炎内部找到了一份秘密卷宗,里面记录了真炎派和魔道的交易,字迹确系姜榆罔亲手所写。有了这些人证物证,天道盟会审之时,真炎派被贬斥为魔教,派内仙人仙子尽数贬谪为妖人妖女,被逐出修真界,流放南荒。 真炎流放一年后,在一天深夜里,整个门派的人离奇死亡或失踪,曾经作为修真界南天界霸主的真炎派就此消失于世。 虞照陈述起当时真炎派的案情:“当晚丧命的所有真炎弟子都中了一种十分奇特的慢毒,在对敌之时毒性发作,反抗力大大减弱。真炎上下所有人皆是死于真炎武功。至今为止,真炎三公子姜言玠及他门下一干弟子依然不知所踪,所以我们怀疑真炎派是发生了一场内部斗争厮杀,案犯很有可能就是三公子姜言玠。” 真炎派本身就是精于丹经药道的世家大派,想要在真炎下毒成功,一来要对真炎派极为熟悉,二来必得是个绝顶高明的用毒高手。 姜玉暖想起,当年潜入巫山追杀她和四姐瑶姬的那一群黑衣人,他们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绕过重重护卫阵法,若不是清楚地知道真炎派阵道禁制的地形分布,很难做到这一点。 再者,那些黑衣人用十五根长针刺入四姐瑶姬脊骨的手法,精准无比地破坏了一个修真之人的七经八脉,却又堪堪留下了瑶姬的性命,使得瑶姬从此体质虚弱,病痛缠身,再也无法凝聚灵气,不能修习仙术。若非精通医道针法的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即便是在真炎药神殿里,也只有寥寥几位医道高手才有如此神准的针法。 这种种迹象都说明,最有可能的,就是真炎派出了内鬼! 虞照继续道:“有一点我印象尤为深刻,那就是有很多具尸体,包括真炎掌门姜怀瑾,这些死者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极度惊讶的神情。” 姜玉暖暗暗沉思,极度惊讶的神情?是因为看到了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是因为凶手是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朱幼琴道:“这桩案子,条条线索分明都指向姜言玠吧。” 虞照却说:“没有确凿证据,任何事情都不能一厢情愿。” 目前根据这些线索看来,最有嫌疑的,确实是真炎三公子姜言玠。 对姜玉暖来说,她实在是无法相信。在她记忆中的三哥姜言玠,有着未语先笑的和煦风采,为人穆若清风,文雅且和善,和姜榆罔一样是她从小时起,心目中万分敬慕的兄长。三位兄长之间也是从来和睦,情谊深重。 在大哥殇逝后,二哥姜怀瑾临危受命成为真炎掌门,三哥也是一向尽心辅佐二哥,怎会突然间做出如此狠辣残忍之事……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找到真相,寻得三哥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真的是三哥,她也要找到他,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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