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盗王
“云神大人,要不这只兔子孝敬您老,您此番就饶了我吧?”柳觅心顺从地笑着,低语求饶道。因为出来得匆忙,她的一头乌发用木簪随意挽就,胡乱披着天刑司的狻猊纹衫,乌黑皎白的美丽眼瞳略带几分野性,眸光警觉又纯净,像深林里的兽类,左眼角下的泪痣盈盈欲泣,看上去仿佛很无辜。
听到她的话,兔子尖叫一声挣扎得愈发厉害,四腿乱蹬。
云起的脸上仍旧波澜不惊,但语气明显不信,凉凉地道:“你大半夜的起来抓兔子,于是追到了我的住所?”
柳觅心一拍大腿,极为愤慨地道:“您不知道,天刑司缇骑的伙食,真是太难吃了,难以下咽!我以前在西荒绿洲经常烤兔子吃,不是我自夸,手艺一绝。您要不要尝尝?我这就把这只兔子杀了做个烤全兔。不过您能不能答应我,跟指挥使大人说一说,让他改善一下伙食,不然兄弟们吃不饱没法干活啊!”
她手里的兔子已经被吓破胆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仿佛死去。
云起冷淡地说:“不知所谓。”
他伸出手,柳觅心倏然将手一收,抱住兔子道:“不成,您不答应我和指挥使说情,我是不会把兔子交给你的。”
云起轻轻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淡漠道:“我不要兔子。”
柳觅心极为诚恳地道:“那你要吃什么嘛?我可以给您老人家弄来啊。”
云起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她,吐字清晰地道:“无故擅闯禁地,去规训堂面壁思过,誊抄五百册卷宗。”
柳觅心惊道:“我去!什么仇怨,五百册卷宗!你就是让我啃我也啃不完啊!”
在云起出手擒她前,柳觅心就迅速后掠一步,把兔子远远抛开,然后抬手一挡,一来二去地和云起交上手。另一边,兔子一落地就连忙窜走,穿过墙角的狗洞逃之夭夭。
云起语气依旧淡淡的:“某些人记性不好,必须多抄几遍。”
柳觅心暗道,我靠,骂人还一语双关。
云神的武功远在柳觅心之上,好在柳觅心轻功上乘,勉强能与之迂回。为了让师兄安全逃脱,柳觅心使劲浑身解数缠住云神,一招“抱头鼠窜”使完,云神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柳觅心见他动作慢了下来,自然乘胜追击。结果云神的攻势瞬间凌厉了许多!
他一把控住柳觅心双手,眼神幽深危险,语气微冷:“你——”
柳觅心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他怎么看起来像是要杀人!
她有些发怵地道:“我,我什么?”
云起正要说话,突然蹙了蹙眉,转头望去禁地方向,他的面上虽然不显,但眼神凝重,柳觅心觉得他似乎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他一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推,令她退后:“离开这里。”话一说完,他整个人就如同烟雾般溃散,消失不见了。
“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柳觅心嘟囔道,守门神都走了,她岂有不进去一观的道理。她喜不自胜,当下脚底抹油一般跟在后面朝禁地掠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腥腻的气味。
“好重的妖气,”柳觅心暗想。
她穿行于昏暗的林间,不久,就看到云神缭绕着淡白色烟雾的背影。四周围飘浮着仙家阵术的浅金色符箓,微微映照出一个奇异的黑影,那黑影仿佛一个极高大的人像蛇一样匍匐在地上,万分戒备地盯着云神。
一条泛着幽蓝色鳞光的长尾横扫而来,云神手中的烟雾凝聚成一柄长剑,挥剑斩断那条以雷霆之势扫来的蛇尾。
剩下的半截尾巴立即往回猛缩,云起眸光一厉,手中长剑飞出将那条蛇尾钉在了地上,他一手捏决,地面上迅速延伸出一道金色的五行符箓大阵,将那人身蛇尾的妖物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一条蛇尾从黑暗中袭向云起后脑,柳觅心看在眼里,立即出声道:“小心!”同时摸出数枚凌锐钢针掷去,但蛇尾鳞片坚硬,钢针无法伤及分毫!
云起动也未动,原地施法,身后飞快聚集一团雨云,挟带风雷与那蛇尾相撞,借势迅速展开一道风雷阵,轻而易举地将那只藏在暗地里的妖物也制服。
柳觅心露了行踪,索性大摇大摆地从树上落下,打量着被云起抓住的两只妖物,它们上半身是年轻美貌的男女模样,光**肌肤,下半身则是幽蓝色鳞片竦立的蛇尾,尾巴尖端锐利得如同枪尖,泛着剧毒的蓝光。
柳觅心道:“这是美人蛇?他们不是北荒的妖物吗?怎么会跑到这里?”
云起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而去看那些妖物。
两条美人蛇吐着芯子朝他们嘶吼,上下颚长得很大,露出满口尖利獠牙。云起的指间翻转出一支竹笛,横在唇畔吹奏起来,笛声空灵澄澈,两条妖物本能地感到畏惧,倒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摊污泥。
柳觅心暗暗心惊,这种等级的凶残魔物,费尽心思也不过触及禁地外围。师傅交予她的任务,越来越复杂棘手了。此番她不能着急行事,必须得从长计议才好。
她看着云起修复阵法,不由问道:“禁地这么危险,为何附近没有缇骑把守?”
“这里是禁地外围,同时也是我的修炼之地,从来只有我一人。天刑司的任何人都不会随意靠近,”云起的目光瞥向她,“唯独你胆子不小。”
柳觅心被他盯得心头一凉,忙抱拳道:“小的这就告辞。”
云起道:“慢着。”
柳觅心站定,回头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云起道:“去规训堂。”
“……”
十日后,规训堂,辰时。
“苍了天了,这么大一堆,谁抄的完……我不行了,再抄下去我要坐地飞升了……唉,我的手都要抄断了……师傅,救救我,我要埋骨天刑司了……”柳觅心一壁抄写一壁哀嚎。
朱幼琴靠在墙上嗑瓜子,优哉游哉地道:“哎呀,你有什么好哭的,五百遍卷宗,人家卫姮就帮你抄了三百遍了,还要学你那手狗爬体,虽然你俩的字本来就是半斤八两。”
柳觅心一壁奋笔疾书,一壁感恩戴德地道:“卫姐姐,好姐姐,大恩大德永世难忘,觅心我只能来世结草衔环相报了……”
姜玉暖一壁勤勤恳恳地抄书,一壁道:“受了罚还不听教训,你再这般嘴贫,我便不管你了……”
柳觅心可怜兮兮地道:“别呀,卫姐姐,抄书已经够无聊的了,还不让我说话,真的很可怜的。”
姜玉暖拿她没有办法,只得道:“好吧……”
规训堂,酉时,满室烛光。
“终于抄完了,”柳觅心几乎口吐魂烟,两腿前伸,歇菜地倒在书案上。
姜玉暖也不停舒展着酸麻的手指。
朱幼琴见状轻笑,吐出嘴里的瓜子壳:“看你们这么辛苦,要不要让本先生给你们讲个故事解解乏?”
“要,要,”柳觅心立即原地复活,“不过不要听那些赵五王六的事,我就想听一听公孙云起那黑心肠伪君子的糗事。”
朱幼琴笑道:“你这个要求有点刁钻啊,云神做事向来周全,论术法、品性、姿仪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她话锋一转,“不过,世人都有弱点,云神也不例外……只是你们不觉得,这般干巴巴的讲,干巴巴的听,少了很多乐趣吗?”
姜玉暖心领神会,道:“柏景楼的酱香鸡远近驰名,再配上楼里的惠泉酒可谓一绝,可惜只有傍晚才卖,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柳觅心也是一点就透:“这还不简单,以我的轻功,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给你们弄来。等着吧。”
朱幼琴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指点她们二人:“你们很机智,我很喜欢,不过惠泉酒虽好,我觉得配酱香鸡还是荔枝绿更爽口一些。”
柳觅心利落地翻身而起道:“好嘞!”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柳觅心就带着酒菜回来了,知道姜玉暖爱茶,还特意带来茶叶和热水。朱幼琴抿了一口荔枝绿,道:“柳妹妹,我之前和你说过吧,你那套地鼠十三式的功夫,最好不要在公孙大人面前演练。这个故事啊,就和这套武功有关。”
这典故正中柳觅心的心怀,她之前和公孙云起交手,情急之下忘了这回事,当时云神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恨不得生吞了她似的。她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把他得罪狠了。
柳觅心问道:“为什么?因为他是名门正派的神人,所以看不惯我这武功吗?”说到这里她便感觉很不以为然,“嘁,我真是厌烦名门正派这一套,打架还要讲什么客套礼节。人家都要杀你了,还得先做个礼,整这些有意思吗?”
朱幼琴笑道:“倒不为这个,只是公孙大人曾经被人用这套功夫调戏过,可能留下了阴影。”
“哈?有这等事,是哪位英雄好汉如此豪迈,敢去招惹这尊冷面佛爷,”柳觅心幸灾乐祸地大笑。
“那是三年的玉京山碧歌派盗宝案,碧歌的镇派之宝混元珠被盗,案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断袖盗王,蛊影迷踪。”
“咳咳,”柳觅心冷不防被茶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朱幼琴被打断,疑惑地看着她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柳觅心呛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一旁姜玉暖淡定自若地笑看着她,那眼神笑意里略带几分慧黠,好似能看透她的心思,又重新倒了杯茶递到柳觅心面前,含笑说:“柳妹妹喝不惯酽茶,这杯淡点。”
“谢卫姐姐,”柳觅心低着眼把茶挪过来,不敢迎上她的目光,生怕被那双明敏慧黠的眼睛看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