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铜剑
一直站在旁边捂着颈间伤口的姬歌怀突然出声道:“虞大人,我相信卫姑娘是清白的。”
姬歌怀脖颈上还带着血痕,却站出来帮她澄清:“她要获胜,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原本我还以为卫姑娘和我一样,一出手就使出了全力,可是方才我明白了,直到战至中场,卫姑娘才使出七成内力。以她的功夫,她想要赢,根本没必要这么铤而走险。”
众人反应过来,前半场这剑毫无异样,可见姜玉暖只用了不到七成的内力,就抵挡住姬歌怀近乎全力以赴的攻势,可见姜玉暖的剑法高于姬歌怀,不必甩花招也能赢。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急于求胜、出此险招,简直是画蛇添足,总不可能是故意挑战主考官的眼力吧。
“姬公子,多谢你,还有,对不住了,”姜玉暖向少年轻声道,心中感激不尽。他刚刚被她所伤,险先危及性命,居然还肯站出来替她澄清,还当众承认自己落败。他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这场斗武他就能不战而胜了。
姬歌怀却微笑着朝她摇摇头:“不要道歉啊,这又不是你的错。”
旁观的柳觅心也在心中暗道,这个姬歌怀倒是一副老好人心肠。师傅曾说仙门中人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虞照道:“那些细节我自会派缇骑调查清楚,好了,你下去领罚吧,不要在这里妨碍考试。”
姜玉暖蹙眉道:“我没有错,为何要领罚!”
虞照嗤笑一声,道:“你们瞧瞧,这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好,那我就好心告诉你。这个地方是天刑司选拔缇骑的考场,你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被本官捉住作弊,不管你是故意为之也好,还是被陷害也好,你都没有做缇骑的资格。你以为只有站在这个擂台上才是考试吗?人生处处是考验。假设你是被陷害吧,连这样的小把戏都看不出来,以后还想和那些诡计多端、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交手,呵,做梦,不过是千里送人头,白给!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有同情心,没能耐的人不要在我面前晃悠。说起来补天阁放你下山,就是为了侮辱天刑司的吗?”他把“侮辱”两个字咬得尤其之重。
……此人口舌之毒,言语如刀,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姜玉暖觉得自己心窝子都被怼得抽疼起来,涨红了脸,很想问候他十八代祖宗。
柳觅心轻巧地跃上擂台,朗声吟道:“‘斩尽妖魔百鬼藏,澄清天下本天职。’真是首正气凛然的好诗好词,当年虞帝设立天刑司,用这句诗作为天刑司规训。原来天刑司就是这么‘澄清天下’的,连一个应试考生的清白都吝于给予,啧啧,这天下的公平正义也太好安排了吧。”
虞照打量她一番,道:“你又是哪根葱?这有你什么事吗?不去比试在这里瞎凑什么热闹?”
柳觅心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葱也不是蒜,还有我二十五场都比完了,不信大人可以去问计分的缇骑。”
公孙云起清冷淡漠的目光移到她脸上,问:“你知道是谁在剑上做手脚吗?”
柳觅心答:“我不知道。”
公孙云起的眼神清凉如寒泉,盛夏天里,柳觅心被他看得心里沁凉沁凉的,心说这人什么毛病,无缘无故竟拿她当仇人似的看。
公孙云起冷淡地道:“那你说的话就没有意义。”
“你——”柳觅心正要反驳,姜玉暖按住她,又看向两位主考官道,“我是不会走的,两位大人尽可以取消我的考试资格,但我恳请大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找出阴谋构陷之人,自证清白。”
虞照讥讽笑道:“巧了,我这人有一个优点,最不喜欢给别人机会。”
“不论你给不给我机会,我都要查清楚,我这个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白。”姜玉暖拱了拱手,平静道,“承蒙指点,天刑司的手段,卫姮受教了。”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公孙云起看了一眼日晷,道:“三个时辰之内找到作弊之人,便判你清白,过时不候。”
柳觅心闻言,很快就察觉到其中问题,立即问道:“且不说她一个人要查清这件事情有多难,三个时辰以后考试都结束了,那她的比试怎么办?”
公孙云起面色漠然地道:“那是她的事。”
柳觅心怒道:“你!”
姜玉暖道:“我是否可以认为,只要我在考试结束之前找到那人,还能继续比试。”
虞照道:“你先把人找到再说。”这样的回答显然就是默认。
“谢两位主考官大人。”姜玉暖道。
她伸出手问:“大人,可否借剑一观?”
虞照随手将剑抛给她。姜玉暖接住剑,先是低头轻嗅了嗅,又用手指轻敲剑身,侧耳倾听剑鸣,然后双手归还青铜剑,利落地跃下擂台。
柳觅心追过来低声道:“这天刑司的主考官太气人了,我帮你。”
柳觅心见她一个劲儿地往前直走,似乎目的很明确,不由问道:“哎,你这是去哪?”
姜玉暖答道:“回房间。”
“你回房间做什么啊?”
“找笔墨。”
“哈?”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写写画画。”回到房中,柳觅心目瞪口呆地看着姜玉暖翻出笔墨纸砚,挽袖开始研墨。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姜玉暖仍是慢条斯理地朝她笑笑。
“这真是那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姜玉暖淡笑道:“此事本来与姑娘无关,姑娘为我出头,平白得罪了日后的顶头上司,岂非得不偿失?”
“我就是见不得这帮朝廷鹰犬嚣张的样子,”柳觅心丝毫没意识到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哎,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不是要找那个陷害你的人吗?你有没有什么头绪?该不会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但是姜玉暖的为人尚算沉着低调,并没有做过什么锋芒毕露的事情,又能得罪谁呢?
忽然柳觅心灵机一动,敲敲自己的头说:“哎,我真傻,你‘得罪’的人可多了,整个刀剑场参加比试的都是你的敌人。”
姜玉暖道:“不错,目前只知道那人也是应试者,而且使剑。”
柳觅心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否则为什么刀剑场的青钢刀没有问题,因为这人是个使剑的应试者,那就说得通了。他故意把做了手脚的机关剑混进比试用的青铜剑里,这样就能陷害同专长的考生,提高自己的获胜机会。这个人可能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最后一天整个刀剑场的考生,只不过是你比较倒霉刚好抽中了这柄剑。”
说话间,姜玉暖已经画完一张图。
柳觅心凑过来一看,只见图上画的正是那柄能够伸缩的青铜剑,寥寥几笔勾勒出了机关所在,又在旁边用文字注解,很是清楚详尽。姜玉暖将墨吹干,然后把纸折成纸鹤,施法放飞。
“你要寄给谁?”
“一个精通机关术的朋友,她或许能告诉我这把伸缩剑的来历。”姜玉暖道,“柳姑娘,能否请你帮我个忙?”
柳觅心道:“你说吧。”
姜玉暖道:“一个应试考生想要在天刑司的兵器里做手脚,难度未免太大,我想很可能是兵器库里有人里应外合。如果能够将兵器库的看守校尉轮值名单和刀剑场的考生名单相对照,或许能够找出其中有关联的人。”
柳觅心立即点头道:“这还不容易,我这就去给你把兵器库的轮值名单弄来。”
姜玉暖道:“多谢柳姑娘,那我去取考生名录,咱们仍旧在此汇合。”
大约一刻钟后,两人各展神通带着名录回到房间,这时纸鹤也飞了回来,还是那张纸,不过纸上多了几行高逸清婉的字,对方写道,伸缩剑的机括装置只有雕虫斋有,并附上了近段时间买入青铜伸缩剑的人名。
三道名单对照之下,很快就找出一名叫做苏源的考生,他在半月前共买了三把青铜伸缩剑,苏源的表哥袁安就是一名负责看守兵器库的缇骑。
“接下来就是证据,我们还要找出被掉包的剑,”姜玉暖说。
于是她们又各自悄悄潜入苏源和袁安的房间搜查,却一无所获。
柳觅心挠挠头,苦思冥想:“这两人究竟会把剑藏在哪里?”
姜玉暖手捏着下巴,绕室徘徊两圈,忽然灵机一现:“差点忘了,那柄假剑上凑近了闻有一股脂粉香。”
柳觅心奇道:“这都能闻出来?”
姜玉暖自小嗅觉就异常灵敏,能闻到一些常人不能察觉的气味,不过此刻她并没有过多时间去解释。
她们通过询问袁安的同僚得知,袁安经常去平康坊的凝香馆,在馆内有一个叫做绿阴的相好。两人即刻赶去凝香馆里,找到绿阴。
柳觅心邪笑着在绿阴面前放了一对价值五十金的琅玕玉石,绿阴两眼发光,就什么都招了,立即从衣物箱底下拿出三柄青铜剑。
姜玉暖带着证据和供词回到考场时,还剩一炷香的时间,她速战速决地挑败最后一名对手,终于成为天刑司缇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