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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

“话说这三百年前,居于北境蛮荒的北溟魔教之首共工攻打人间,在西北海之战中,败在玄渊派颛顼大帝手中,这共工一怒之下,一头怒触不周山,使得天柱断折,山崩海啸,天地倾颓啊,六界生灵涂炭。幸得大神风礼曦倾尽神力,试手补天裂……”宁静的罗霄小镇上,青石街的茶楼里传来说书人清晰浑厚的声音。 “快看啊,仙山!是罗霄仙山!”茶楼靠窗位置,突然有人指着东面激动地大喊。 这讯息一传十,十传百,街道两边住着的镇民听到吆喝,纷纷打开窗子、走出屋子摇摇探看,但见远处连绵青山上云雾缭绕,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在岚烟里若隐若现,若虚若幻。 “这是每十年一度的罗霄山现世,仙人要下山来啦,”街上有妇人向自家孩子柔声解释。 “神仙要下山喽,”还有的小孩子乐得手舞足蹈。 “各位看官,这就是罗霄仙山呐,风礼曦大神便是在这座仙山上创立补天阁,阁内仙人仙子不可胜数,轻易不入世……”说书的老头儿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反而指着仙山顺势说起了补天阁。 罗霄山补天阁。 初夏的熏风悠然穿过正殿,拂动自穹顶上垂曳而下的浅青色绝薄丝绡,犹如山岚雾霭在殿内飘浮。 殿中只有一名石青色大袖衫的女子端然打坐,她身无华饰但典雅雍容,双眸轻阖,神情恬淡,只是脸色苍白缺失血色,显出几分病弱。 身袭彤色道袍的年轻女子挎着行囊来到殿内,朝打坐之人恭敬地双膝跪拜:“弟子姜玉暖,拜见掌门,前来向师傅辞行下山。” 补天阁掌门风礼曦睁开眼眸,和言道,“暖儿,此次下山的众多弟子中,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看似乖巧,心思却最是执拗。” 姜玉暖道:“是弟子辜负了师傅苦心。可当年的真相若不能查清,弟子活在世上就如一具行尸走肉,始终无法甘心。” 风礼曦轻叹道:“无论你去到哪里,你都是补天阁弟子,一定要将我派规训铭记在心。” “无有生,何有死。无有起,何有灭。此门规自幼承训,玉暖不敢忘记。” “勿忘,切记。下山时刻已到,你去吧。”风礼曦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万望师傅保重。”姜玉暖再度向师傅磕了一个头。 大虞国都,诣金城,东市。 五月末的天宇,正值盛夏时节,烈阳高照。 市集喧嚣,笔行、酒肆、铁行、货锦绣帛目不暇接,骏马香车迤逦而过。 突然一声惊惧的马嘶冲破喧嚣,前面的车队骤然停了下来,后面的车马被堵住,急性子的伙计忍不住大声吆喝骂开。 堵住前路的是两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和一个穿着粗麻短打、蓬头垢面的男子,那男子此刻正躺在地上捂着胸膛直呼疼痛,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众人循声而来,以他们为中心围成了厚厚的人墙。 地上那人捂着伤处,忍痛含泪对着两人指控道:“我好端端地在路边上走,你们为什么要驱马来踩我!不就是因为我不小心朝你们的马吐了口口水,你们就这般狠毒!” 众人闻言议论纷纷。 “你胡说,我们根本就没见过你,怎么可能故意撞你!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方才我分明及时拉住了马,根本就没碰到你,你这是血口喷人!”说话的是其中一名少年,着绯色箭袖短袍,绣素商派银羽鸿鹄纹,牵着一匹枣红骏马。 “我血口喷人?大伙儿看看,我这伤,难道还有假不成?”那人一把扯开胸前衣裳,只见胸前一大片深黑青赤的淤伤,而他肤色本就白皙,那淤伤看起来尤其触目惊心,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唏嘘。 “不可能!”那绯衣少年大为惊异地道,“我明明,我明明拉着马避开了!” 那人又是一阵呼疼撒泼,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后面的商队躁动不安,骂骂咧咧,场面极为混乱。 “在这里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去衙门,在官家面前把事情讲明白吧。”另一名少年出声道,他身着浅天青的大袖襕衫,轻袍缓带上用青紫蓝三色绣着玄渊派曲水玄武纹,身姿雅致秀逸,皎若玉树,手里牵一匹慈乌马。虽然着急,但他说话语调还是颇为温雅,似乎很少遇到这种被人围观的事情,他的脸上有些微泛红。 他二人本是远道而来,前来赶赴天刑司考核的修真门派弟子,绯衣少年是素商派弟子陆探微,青衫少年是玄渊派小公子姬歌怀,谁成想走到半路竟会遇到这等事。 那人不依不饶道:“见官?我不与你们去,谁知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指不定是要杀人灭口了!再者说,我现在疼得站也站不起来,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嘶,就算真到了衙门,只怕也疼死了,倒是便宜了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公子哥!” 混乱间,一道银子般清亮的声音穿透重重喧嚣道:“啧啧啧,好一个泼皮无赖,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说话之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众人皆举目看去,却是一名身着露草蓝衣裳的少女,腰佩弯刀,一副游侠打扮,姿容明艳,玉貌绛唇,一双眼眸大而漆黑,长睫乌沉如蝶翼,左眼下一点盈盈泪痣,浅浅带笑的神情略带一丝邪气。 蓝衣少女柳觅心望向地上那人,哂笑:“我分明看见是你自己往这两位小郎君的马蹄上撞,又佯装跌倒,实际上人家根本没撞上你。你的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倒成了人家怀恨在心的报复了!” “你又是谁?”那人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哼,舞刀弄剑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指不定是他们两人里哪个的相好吧,为了情郎连良心也不要了,呸!”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血痰。 柳觅心嘁了一声道:“演的还挺逼真,有这能耐怎么不去搭台子唱戏,非要在这里撒泼无赖!你不是疼得很厉害吗?我瞧你脑子还挺清楚,一点也不像将死之人,满嘴喷粪比谁都厉害!” “你,你这个小婊子,和他们两个嫖客是一伙的!拿着把刀装腔作势,专门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那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起来。 “铮”然一声,女孩拔刀出鞘,冷然道:“到底是谁家泔水车没盖严才放出你这样的臭虫!我这就在你脑门上刻个王八,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人群愈**动,她将刀朝那人直直劈去,姬歌怀急切地拦在她面前道:“这,这可使不得啊。” “你闪开!”柳觅心一把将少年搡开。其实柳觅心倒不屑于杀这等泼皮,只不过是想将他从地上吓起来,让众人看出他装样。岂料那泼皮本就是撒泼惯犯,当下撑起身子朝她的刀锋撞去,叫嚷道,“你杀!你杀!我眨一下眼就不叫田七,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且慢,”一人突然出手,三指捏住了刀背,刀锋堪堪停在那男人的脖颈上。柳觅心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刀被那只手稳稳握住,纹丝不动。 柳觅心抬眸看去,只见是个身着紫灰色薄绡衣裙的女孩,容颜清艳入骨,晔兮如华,温乎如莹,生得一双柔润明澈的桃花眼,唇边含着一抹斯文和煦的淡笑,正是姜玉暖。 姜玉暖礼貌地朝她点头致意:“在下略通医术,姑娘若信得过我,不如让妾身先看看这位兄台伤势,可好?还请姑娘先将刀收起,此处太过拥挤,误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柳觅心觉得对方说话时,那双灵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虽然她出刀时没有用尽全力,可这陌生女孩靠近时自己竟然没有一丝察觉,只这敛藏内息的吐纳功夫便是在她之上。 柳觅心依言收刀。 姜玉暖在那田七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番伤势,在他伤处轻轻按了几下,田七顺着她的动作发出痛不可当的呻吟。 田七见她一副文雅柔和姿态,只道是好拿捏,连忙道:“这位姑娘,仙子,医仙娘娘,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啊!” 姜玉暖不置可否地笑笑:“言重了,我倒是有个方子可以缓解这伤痛。”又抬头扬声问道,“请问这附近可有卖陈年白醋的铺子?我买一坛。” 恰巧人群里就有醋店伙计,立时应了一声,取来白醋。 姜玉暖用白醋蘸湿一块干净白布,为那人擦拭胸前淤伤,结果一擦之下,那淤伤就没了,露出完好无损的白皙肌肤,姜玉暖再将白布展示给众人看,上面是一大片紫红颜色。 她向众人解释道:“用榉树树叶研磨成的汁液,涂抹在皮肤上可以假造伤痕,伤痕里面颜色深黑而四周赤青,看上去足可以假乱真,但是经不起检验。活人血脉流通,重击受伤,皮下淤血要浮出肿块,但是这位小哥皮质白皙平滑,说话中气十足,委实不像受伤之人,可见是讹人。这假伤只要用白醋一洗便可知真相。” 田七知道大事不妙,蹿起来就要逃,被陆探微轻轻松松地撂倒在地,交给巡街的官差,一场闹剧就此止歇。 “两位女英雄请留步。”两个少年追上来,施礼道,“多谢两位女侠仗义执言,前面不远处就是太白楼,两位可愿意一同前往,让我二人略表谢意。” 姜玉暖正要推辞,蓝衣少女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哎呀,有人请吃饭还不好?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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