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C市医院。 李奶奶凌晨五点就醒了，刚醒来第一眼就是朝着门口看去。 旋即又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这才凌晨五点，人不可能这么早到的。 更何况，那两个没良心的媳妇儿，应该不会来。 这二人，在儿子死了之后，有一次过来看看我吗？ 那些穷亲戚，都会露出虚假的嘴脸来，这两个媳妇怎么一个接着一个死的心眼。 想着，李奶奶打开自己的银行卡，看着里面存着的定期与基金。 这些钱，她死了总归要留给孙子们，还有那两个没有良心的媳妇。 闻天晴跟她说的话，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她自己也是单亲妈妈过来的，独自带孩子有多么苦，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不过…… 丧子之痛，她难免会迁怒身边的人。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这钱也就没有办法给出去。 给了，她这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时间慢慢到了七点多，她刷视频越来越不专心了，哪怕死死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的视线往病房门口看去，眼角余光也会忍不住。 七点五十分，门口传来动静，结果进来是护士，她眼底的失望很是明显。 “李奶奶，今天状如何？昨天有没排便？” 李奶奶心情糟糕透了，言语更加难听了：“你们护士怎么天天盯着人家有没有大便，有会给你们的。” 护士莫名其妙被呛了一下，脸色也不好看，倒也没有说什么。 给她今天早餐前要吃的药，就出去了。 李奶奶说完也就后悔了，她其实也明白，这样话语不行，可她这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一时间也无法改。 李奶奶看着视频，等到八点半，门口再次传来动静，这次走进来是查房的医生。 李奶奶的眼底希望一点点的消失了，还在不断地安慰自己：不会来了，不会来了。别看了。 打开麻将小游戏，开始玩游戏。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李奶奶对上一位的护士很抱歉，这次老老实实回答了医生的话。 心里不断跟自己说不会来，可是九点时候门口传来动静，她依旧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 总是希望那几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 事与愿违，是隔壁床的家人。 见到这一幕，她心里更加落寞了。 十点时候，门口再次来人，她克制住自己想要抬起头的冲动，一如既往地跟自己说，不会是他们的。 突然一袋水果放在床边柜上，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闻天晴，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有失望，又有点开心，总归是有人来。 她道：“又来我这里等男朋友？没有地方去吗？哪怕去咖啡厅也好？或者叫你男朋友去宿舍接你。” 闻天晴笑了笑：“有好几天没有看见我了，您就不想我吗？我告诉您，最近的水果跟镶了金边一样，一斤十几块钱呢，吃不起了。” 李奶奶探过身去，翻了翻里面的水果：“甘蔗？这一盒一根都不到吧，多少钱？” 闻天晴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 李奶奶：“抢钱啊。” “可不是吗？我记得我以前买的时候，一根十块钱还是好的那种，八块钱就稍微骨节多了。现在……” 闻天晴感慨。 李奶奶的注意力被闻天晴带走了，“甘蔗以前在我们那个时代，都不值钱的玩意儿。” 闻天晴伸出五根手指头：“我买一颗普通的苹果，五块钱，真是贵。” 李奶奶跟闻天晴对物价进行的批判与商讨。 闻天晴其实并不知道今日李奶奶约了她两个儿媳妇。 她今日就是来给她解闷的。 十一点多了，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两人的闲聊。 李奶奶心里有点依依不舍，面上却不显道：“你男朋友到了，快去吧。” 闻天晴起身，刚要准备离开，病房门被推开了，一道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视线很快就落在李奶奶的身上。 “奶奶！！”小男孩冲到李奶奶身边，摸摸她的手：“妈妈说您病了，您现在怎么样了？” 李奶奶原本躺着的身体，一下坐直了，那眼睛里的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她的视线紧紧地落在跑进来的小小身影上，思念溢于言表。 “没事，奶奶没事，乖孙，乖孙子。” 闻天晴立马提着包包退让了一步，嘴角含着笑容看着这一幕。 果然李奶奶就是嘴硬，实际上，她是真的想念这些孙子们。 紧接着一名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手上提着花篮，视线落在闻天晴身上，很是诧异道：“老太婆，你居然还有人来看望你啊。” 李奶奶听到这个声音，眉头皱了皱，“我这老太婆有人看望，不行啊？” 二媳妇淡淡一笑：“可以可以。” 她跟闻天晴点了点头，就把藏在自己身后另外一个小女孩拉了出来：“那是奶奶，快点跟哥哥一起过去。” 二媳妇当年生的是龙凤胎，妹妹内向，哥哥外向。 哥哥已经挨在李奶奶的身边，李奶奶满脸慈爱伸手去拿一旁的水果还有抽屉里的零食给小男孩吃。 二媳妇有点不满意：“这里还有一个呢，您不能厚此薄彼。” 李奶奶反驳道：“她自个不过来，我怎么给她。” 二媳妇脸色不悦，当初她跟李奶奶吵得最凶事情，就是这老太婆重男轻女。 闻天晴眼见气氛不是很好，笑了笑：“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往二媳妇的身后躲了躲。 二媳妇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啊，社恐，来叫阿姨。” 李奶奶哼了哼：“什么社恐，就是你太少带她出去了，孩子一直闷在家里，肯定……” “李奶奶。”闻天晴直接打断李奶奶说教的话语：“您啊，该吃药了。” 李奶奶被闻天晴噎了一下，也知道闻天晴是好意，就乖巧闭上嘴了。 闻天晴对着二媳妇道：“您好，我是固应镇民政办社工，我姓闻，您叫我小闻就好了。” 二媳妇立刻想起来：“哦，上次就是你打电话给我的。” 闻天晴笑道：“是我。孩子既然不愿意待在这里，我们出去透透气。” 二媳妇叫了小男孩的名字，让他好好在这里陪伴奶奶。 小男孩疯狂点头：“好。” 李奶奶慈爱地摸着小男孩的头，二媳妇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揉紧自己的女儿。 二媳妇跟闻天晴走出病房：“你想要说什么？替那老太婆说情？不用了，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什么他们那个年代就是那样，说什么她一个老人家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不想要在女儿面前，让她感觉到区别差异。” 闻天晴：“我们不会讲这种话题，太过没有实际意义，也会让人反感。年代不是重男轻女的借口，老人也不是规避所有错误的理由。孩子如此这般社恐，去学校能够正常融入校园生活吗？” 二媳妇叹息：“老师都说她太过自闭了。我也没有办法？” 闻天晴点头：“可有去诊断过，孩子这般行为，是性格使然还是其他你原因？” 二媳妇隐隐有点动怒看着闻天晴。 闻天晴很快察觉到，想来这人不愿说半点关于女孩子的不是：“不过，看着机灵可爱，想来在家里很是活泼。” 她转移话题，二媳妇被闻天晴带着走了：“在家里可不会服输，跟她那哥哥经常吵着家里没有半点安宁。” 闻天晴抬起头来，刚好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孟飞舟，对着二媳妇道：“我男朋友到了，先不跟您聊。我先走了。” 孟飞舟牵住跑过来闻天晴的手：“李奶奶的身体如何？” “还算可以，就是不愿意接受化疗。要是她一直拒绝，医院也在考虑让她出院。”毕竟床位紧张，要是一个病人老是占着病床，医院也很为难。 “刚才那位小姐？” 闻天晴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是李奶奶的媳妇，不过我看他们之间的教育观念有冲突，想来和平相处很难。” 孟飞舟：“这是人家家事。” 闻天晴想到什么：“我记得，有个星辰机构，专门对接家庭服务？关于亲子教育，以及婆媳关系。改天问问看，他们需不需要。” 孟飞舟无奈，闻天晴就是这般人，利用周围她能够利用的资源，去帮助能帮助的人。 “你有他们社工的电话吗？”闻天晴问道。 女朋友开口了，孟飞舟肯定会想办法要来，当然要是手下员工问起，他有的话也会提供。 但不会特地想办法去要。 “你都开口了，那肯定有。”孟飞舟打包票。 闻天晴挽着他的手臂，笑着问他：“男朋友，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 “十一点多了，当然先去吃饭，然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 闻天晴跟孟飞舟吃饭吃到一半，医院护士给闻天晴打来电话，“闻小姐，李荷花女士进急诊室，您要不要过来一趟？” 闻天晴奇怪问道：“她的媳妇不是在那边吗？”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进了急诊室呢？ 护士一言难尽道：“这老奶奶的脾气太差了，您走了没一会儿，这两人就吵了起来，我们赶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欢而散了。散了也就散了，这老奶奶还把自己气晕倒了。您还是过来一趟吧。” 闻天晴拿起包包起身，孟飞舟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闻天晴把事情经过跟孟飞舟稍微说了一下。 孟飞舟皱着眉头：“这老人家明明有家人，医院怎么老是跟你打电话。” 闻天晴知道孟飞舟怕自己摊上责任。 “可能医院也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吧。”闻天晴：“我有分寸的，每次医院和李奶奶给我打电话，我都留了录音记录。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我也能自证清白。” “我跟你一起去。” 有个人一起陪同，也好过一个人前往，闻天晴自然不会拒绝。 等到闻天晴和孟飞舟赶到医院时候，李奶奶已经从急症室被护工推了出来，转到普通病房。 闻天晴和孟飞舟连忙跟了上去。 病床固定住，李奶奶躺在**，侧眸看着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很快就想到什么：“又是医院找你们来，我都说不用了，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往那太平间一放，要是放不下就直接处理。找什么人啊。” 闻天晴当做没有听见，坐了下来，很严肃对着李奶奶道：“李奶奶，以前我没有细问您家中事情，是不方便，也怕您伤心。可经过今天的事情，我必须得冒犯您一次，您到底要不要您孙子回到您身边？” 李奶奶冷哼道：“爱回不回！” 闻天晴起身，也来了几分怒火：“李奶奶我知道您向来嘴硬心软，但是您这样的话，您能够得到什么？您想要什么，都被您一次次赶走了。李奶奶您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该说的话我以前都告诉您了，您自个想清楚吧。面子，尊严和家人到底哪个更重要？” 说完闻天晴生气带着孟飞舟走了。 孟飞舟看着她生气的样子：“你这样脾气，当社工迟早会短命？要不要换一种职业，比如孟太太？” 闻天晴被孟飞舟逗弄着啼笑皆非：“我这脾气还不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社工。这才多久，你就想要让我当孟太太，想得美。” 孟飞舟做出伤心样：“你可太伤我的心了。” 闻天晴伸手去扒拉：“让我看看流血了吗？” 孟飞舟不愿意松手，两人打闹起来，笑声不断。 闻天晴离开后，病房内又一次陷入沉默中，隔壁的一名老奶奶转过头来：“大姐，刚才的事情我也看到了，你别见怪哈，我这个人就是嘴巴闲不住，有说得什么不好的地方，您别在意哈。” 李奶奶下意识想要说，说得不好就别说。 最后面，她忍住了脱口而出的话来，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我也看在眼里，您呢，分明就是想着您那媳妇儿，您那孙子。咱们都这么老了，您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还有那孙女，那眼睛就跟葡萄似的，我瞧着跟您家媳妇不像，大体像您儿子。” 李奶奶听到隔壁床的说孙女像她儿子，她心里欢喜，没忍住也开口了：“是像，就是性子不像。那性子，也不知道像谁，跟我没有半点亲近。不在我身边，你让我如何疼。” 隔壁床的老奶奶，见她聊天，无比开心侧过身子来：“您媳妇儿就是觉得您把东西只给了男孩，不给女孩，您下次就买两样，一样您给男孩子，一样就放着，让女孩子自己拿，这样您媳妇儿就没有办法找你茬了。我跟您说，现在的姑娘家跟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咯。以前哪个嫁过来的媳妇敢这样顶撞婆婆。” 李奶奶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婆婆，还有自己，好像也是如同现在媳妇一样，看不惯就直接说，没有半点留情面。 这话倒也不好意思对着外人说。 隔壁床的老奶奶话匣子打开，从自己小孙子扯到媳妇，再扯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整天只知道吃喝的女儿。 李奶奶沉默听着，渐渐，她眼底多了几分羡慕。 虽然她埋怨这么多，可她的家人都在她身边。